第143章
    屋里寂静了片刻, 季婕用力握叶正朗的手,抬起脸看他,双眼微红, 说:“但我也不能原谅你。少宇的口供已经录完, 他坠楼跟你脱不了关系。”
    叶正朗冷冷失笑, 把嗓子都笑开了。他慢悠悠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眼握着自己的那双手, 抬眼再看手的主人,平平常常问:“脱不了关系, 怎么个脱不了?”
    接着大声怒吼:“我他妈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不是我推他的!你是聋子吗?!”
    季婕迎面承受他的怒火,不得不闭上了眼,又听见他撕破喉咙说:“我他妈对天发誓!如果是我叶正朗推他冯少宇坠楼的, 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在屋里回荡, 直至没有了半点声浪, 季婕才睁开眼。
    近在咫尺, 叶正朗满脸怒容, 狠狠盯着她, 咬着牙胸膛起伏。
    近半个月的颓废, 他的脸色与野蛮生长的黑胡茬成了强烈反差,显得苍白消瘦。前额的刘海移开了,露出的半边眼红丝遍布,混浊不清。那天与赵浅浪打架, 赵浅浪脸上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他的却未见起色。
    相识二十多年, 他要么像学生时代潇洒自信,要么像重逢那会又拽又凶又精神,曾几何时会这般狼狈落魄, 人不人鬼不鬼?
    季婕尽量冷静,冷静说:“也许,你没有直接故意推少宇,但你威逼他,跟他吵架争执……”
    “我逼他什么?!”叶正朗怒声抢话:“我逼他又怎了?他是当儿子的,我是他爸!我要求他去拍全家福有错吗?全家福啊,你见过谁家去拍会缺人的?!他这不去那不去这不愿意那不乐意,随心所欲不替别人考虑,我们就一家三口,他不去那还拍个屁?!我不是逼他,我是管教他!”
    季婕不苟同:“管教也不是这样管教。他脾气倔强你不是不知道,跟他硬碰硬不会有好结果!”
    叶正朗反问她:“那应该怎样管教?我也没见你有好办法!”
    季婕一时无话。
    叶正朗自嘲说:“以前我还想着事事顺他意,讨好他建立父子关系,可到头来仍是笑话一场!没见他正正经经叫我爸爸,还变本加厉专门作对越来越不像话!我他妈不是没办法,我是狠不下心把他当狗训!”
    季婕听震惊了,“你不许这么说少宇!”
    叶正朗冷笑:“我不许这么说他,那你们又怎么说我?这段日子在背后议论了我多少天了?我三番四次否认,你还认为我是罪魁祸手,季婕,你这叫双标!少宇说的话你信,我说的话你偏不信!如果真的是我推了他,如果有真凭实据能定我的罪,警察早八百年前来抓我了!”
    警察手上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儿了坠楼是由叶正朗直接造成,只有儿子一口咬定的供词指控并不足够。
    整场事故缺人证缺监控,现场也好那截栏杆也好,包括儿子的伤势和他出事时穿的校服,仍没法筛查出完整的证据链。
    赵浅浪的律师和警察朋友告诉他们,学校占主要责任是跑不掉的,至于叶正朗,上了法庭大概率很难确定他的刑事责任,倒是民事责任可以下些苦功去索取赔偿。
    赵浅浪问季婕要不要往民事责任方向追究,季婕独自考虑了几天,有了决定。
    她回叶正朗的话:“刑事责任是定不了罪,民事责任我也不追究,我追究你的家庭责任。”
    叶正朗更不服气,恶声质问:“家庭责任,你好意思说我没尽责吗?!”
    季婕摇头,说:“论出钱出力你是第一,但就这件事而言,从一开始你就骗我,存心骗我。”
    叶正朗不觉得自己有:“我骗你什么?!”
    季婕苦笑:“你都忘了,在最初你是怎么跟我说这场事故的?”
    叶正朗没吱声,她往下说:“你说你跟少宇聊得好好的,他坠楼是因为他靠在栏杆,栏杆不结实。实际上你们聊得并不好,除了吵架争执,还动了手。少宇是先摔了楼梯再摔下楼的,这么关键的信息,你竟然对我完全隐瞒!”
    季婕看着叶正朗,眼里话里全是失望:“少宇不正经叫你爸爸,是因为他知道你出轨,他对你印象非常差。你出轨就出轨吧,我们不提,回到家关上门了,外面的事不内耗。但现在事关少宇,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们一家三口之间的事,你却用掩饰出轨那一套来欺骗我隐瞒我……或者这是你自保的方式,你习惯了,我不知道以后在哪些事情上你会用同样的手段……我不知道,我对你,没底了。”
    叶正朗听了满耳嗡嗡嗡响,季婕这一段话信息量太多,无不关乎于他,他却像外人一样消化不过来。
    慌乱之际,他情急说:“少宇不醒了吗?你不也知道真相了吗?我也没再骗你啊!”
    季婕瞪眼,嗓门一下子拔高:“那万一少宇死了呢?!”
    叶正朗一声不敢吱了。
    季婕瞪着他说:“万一少宇死了,你是不是永远隐瞒真相?!”
    越想越后怕,她再度红了眼,控诉:“他也的确差点死了,就算醒了也一堆后遗症,以后还要长期做康复治疗……他本来应该在学校懒懒散散混日子的,却要天天躺医院,去鬼门关转了一趟,将来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回到以前最平淡的普通生活……他为什么要白白遭这些罪……”
    说到话尾怒责叶正朗:“你是成年人,你跟他一个初中生计较什么?你跟他吵什么架动什么手?你逼他拍什么鬼全家福?!如果志远知道了少宇坠楼是你间接造成,他也很难原谅你!!”
    最后没忍住哭了出声,又抽了口气,强行把哭声往回吞,继续说:“少宇知道你出轨之后劝过我离婚,我没同意,觉得日子还能勉强走下去,毕竟对我对他来说,你一路照顾,功大于过。但目前来看,他对你更反感了,而且还有阴影和恐惧,这日子勉强不下去了。叶正朗,我们离婚吧。”
    叶正朗在之前心里有多乱多慌,全比不及听见这句话之后的百分一千分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笑了起来,笑着说:“你专程回来,说了这么多话,最终不过为了这个目的。季婕,你想跟我离婚,不用扯少宇不少宇的,你光明正大说想跟赵浅浪混一起就够了!”
    季婕愣然。
    叶正朗盯着她,像恢复了正常不再乱笑,而是冷着脸狠着声说:“怪我骗你瞒你,季婕,你敢说你就没有骗我瞒我的时候吗?!”
    季婕:“……”
    她哪没有?她说不来答案。
    叶正朗鄙夷又痛恨:“你不也一样?瞒着我跟赵浅浪你侬我侬!叫你辞职你不辞,口口声声为了工资,其实是为了天天跟赵浅浪日见夜见!这还不够,还带上少宇呢!去别墅吃饭?赵浅浪做的牛排?怎了,玩一家三口乐也融融?!那我呢?我算什么啊?算你们play一环?我呸!!”
    说她不辞职为了见人,实属冤枉,吃饭的事他又怎么知道的?季婕在想要不要做解释,转念又作罢。
    叶正朗恨死了她的沉默,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也不饶人:“比起我,季婕你更恶劣!”
    他痛斥:“我再出轨,都是些有用处的人,用完就扔,从未动过异心!我爱的一直只有你!你呢?你是对赵浅浪真动心了!你是真的拿刀割我的心戳我的肺了!”
    “……我……”季婕尝试回话,试了半天,仍无言以对。
    叶正朗替自己悲哀,自怜又不甘说:“你质疑我跟少宇吵架,那他有告诉你吗?录口供时他有说吗?有没有说他当时怎样伤害爸爸?!”
    季婕被问住了,摇头。
    叶正朗更委屈,都集中火力揭发他的“罪行”,却没有人怜悯他的痛处!他说:“少宇,这儿子,跟我这个爸爸说,妈妈喜欢了别人,妈妈跟别人走得很近,妈妈不会跟我去拍婚纱照……我他妈……我老婆出轨,然后儿子洋洋得意来跟我炫耀……你说一家三口,但你也好少宇也好,有当我是家人吗?!不单你,就连当儿子的都这样伤害我!再加一个赵浅浪,你们才是家人我他妈是外人对吗?!”
    季婕对此不知情,想象当时的场景,代入叶正朗的角度,换作是她,她也生气也难受。
    “是少宇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季婕说。
    叶正朗笑了,笑得凄凉:“我不要道歉!我要爱!季婕,你这是变心,变心了才要离婚!离婚俩字你说得轻巧,它到底意味什么你懂吗?!”
    季婕当然懂,而离婚是因为儿子,与变心无关,可他未必相信,倒不如说源头:“叶正朗,我没有变心。”
    叶正朗以为黎明的曙光要来了,季婕下一句说:“我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你了。”
    叶正朗:“…………”
    季婕回忆:“我曾经试过重新去喜欢你。快要成功的时候,我撞见你跟一个女人……”
    她自我安慰笑了笑,说:“还是不要喜欢吧,我能安全一些。以前你拒绝我,太痛苦了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痛苦一次。”
    她握了握叶正朗的手,又跟他由衷道:“不过就算没有喜欢,叶正朗,我也当你是亲人。离婚了也一样,我会一直当你是亲人,帮过我许多许多许多,是我这一生认识最久又活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