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屿山片场,凌晨四点。
    临时搭建的“盘丝洞”內景里,湿冷的空气混杂著人造蛛网的味道。
    游所为裹著军大衣坐在监视器后,屏幕上是张敏(春三十娘)
    和替身演员的对手戏,替身背对镜头,穿著白晶晶那身素白纱衣,头髮梳成同样的髮髻。
    “卡。”游所为揉了揉眉心,“替身的背影还是太僵硬。王晶,白晶晶的人选到底找到没有?”
    王晶苦著脸凑过来:“游生,全香港的女演员都快筛遍了。
    年轻的不够妖,妖的不够纯,纯的又演不出那种五百年的沧桑感……”
    “那就去澳门找,去台湾找。”游所为看了眼手錶,“明天这场『白晶晶毒发』的戏必须拍,再找不到人,这场戏就废了。”
    正说著,片场入口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红色保时捷911直接开到了片场边缘,车门打开,一条裹著黑色丝袜的腿先迈出来,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接著,一个女人从车里走出来,黑色皮衣,大波浪捲髮,墨镜遮住半张脸,手里夹著根细长的女士香菸。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女人气场太强,强到不像来试镜的演员,倒像来收购片场的老板。
    她径直走到游所为面前,摘下墨镜。
    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但眉眼间有种歷经世事的倦怠感。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但眼神像活了五百年。
    “游生是吧?”她开口,声音略带沙哑,“我叫白素。听说你们在找白晶晶?”
    游所为打量著她:“白小姐是演员?”
    “以前是。”白素弹了弹菸灰,“在巴黎演过舞台剧,在东京拍过gg,在洛杉磯跑过龙套。去年回香港,现在……算是无业游民。”
    “为什么来试镜?”
    “因为白晶晶这个角色。”白素看著他,“我看过剧本。
    五百年前爱上孙悟空,五百年后错认至尊宝,最后为爱而死。这种角色……我熟。”
    游所为眯起眼睛:“熟?”
    “我也等过一个男人。”白素笑了笑,笑容很淡,“等了七年。最后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片场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带起地上的碎纸片。
    “试一场戏。”游所为说,“白晶晶毒发那段。给你十分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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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盘丝洞”內景。
    白素已经换上了那身素白纱衣,头髮简单挽起,脸上只打了薄薄一层粉底。
    她坐在地上,背靠石壁,嘴唇涂成病態的淡紫色,那是春三十娘的剧毒发作的徵兆。
    周星驰(至尊宝)跪在她面前,手里拿著剧本里那瓶“解药”(其实是矿泉水)。
    “action!”
    白素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在周星驰脸上。
    “至尊宝……”她声音很轻,像隨时会断的线,“你……你真的是孙悟空转世吗?”
    周星驰拼命点头:“我是!我是!你快吃药!”
    “不……”白素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如果你是孙悟空……那五百年前,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眼神里混杂著爱、恨、不甘、释然,复杂得像真的活了五百年。
    “我等了你五百年……每次轮迴,我都记得你……可你每次都不记得我……”她苦笑,“这次……我终於找到你了……可我却要死了……”
    周星驰愣住了。
    剧本里没有这段台词。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接上:“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他拧开“解药”瓶子,要餵她。
    白素却握住他的手:“別费劲了……春三十娘的毒,无药可解。”
    她看著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不过没关係……能再见你一面……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手缓缓滑落。
    “卡!”
    游所为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鼓掌。
    片场响起掌声。
    白素睁开眼,擦掉眼泪,又变回了那个冷艷的女人。
    “游生,怎么样?”王晶小声问。
    “就是她了。”游所为说,“片酬……五十万。签合同。”
    白素走过来:“游生爽快。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白晶晶所有戏份,我要自己设计一部分台词和动作。”白素说,“这个角色……我有自己的理解。”
    游所为看著她,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我要你保证,你设计的每场戏,都要比剧本更好。”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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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大话西游》的拍摄进度突飞猛进。
    白素的加入,像给整个剧组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她不只是演白晶晶,她几乎就是白晶晶,那种为爱痴等五百年的执念,那种明知是错还要去爱的疯狂,被她演得入木三分。
    “白晶晶毒发”那场戏,拍了整整一天。
    白素设计了几个细节:毒发时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至尊宝的眼神,从深情到恍惚再到绝望;
    最后闭上眼睛时,嘴角是带著笑的,因为终於等到他了,哪怕只有片刻。
    这些细节,让这场戏的层次感丰富了好几倍。
    “牛魔王杀到”那场戏,陈浩南也贡献了神级表演。
    他戴著牛角头套,挥舞著两米长的钢叉(道具),衝进“盘丝洞”时那股蛮横霸道的气势。
    把几个年轻演员嚇得真往后退。
    特別是抓住白晶晶的那一下,他单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眼神里全是暴戾的占有欲。
    “你是我牛魔王看上的女人!”他怒吼,“孙悟空算什么东西?!他也配跟我抢?!”
    白素被他掐得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倔强:“我死……也不会跟你……”
    “那就去死!”陈浩南作势要把她往石壁上撞。
    “卡!”游所为喊停,“完美!这条过!”
    陈浩南立刻鬆手,把白素轻轻放下:“白小姐,没事吧?我刚才力道……”
    “没事。”白素揉著脖子,却笑了,“南哥演得真好,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陈浩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演得也好。那种寧死不屈的劲儿,很真。”
    游所为看著监视器里的回放,心里有些激动。
    这段戏,已经超越了原版《大话西游》。
    陈浩南的牛魔王,比原版更霸道更真实。
    白素的白晶晶,比原版更痴情更破碎。
    再加上周星驰那种无厘头中带著真情的至尊宝……
    这部《大话西游》,也许真的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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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拍摄“月光宝盒穿越”。
    这是全片的技术难点,1988年的香港电影特效,还停留在模型和定格动画阶段。
    要拍出“穿越时空”的效果,只能靠剪辑和光影技巧。
    游所为亲自设计了这个镜头:
    至尊宝抱著昏迷的白晶晶,打开月光宝盒,一个镶满玻璃钻的木盒。
    宝盒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盘丝洞”开始旋转、扭曲、碎裂。
    然后白光一闪,至尊宝和白晶晶消失,镜头切到——
    五百年前。
    “这个转场,需要三个机位同时拍。”游所为在分镜图前讲解,
    “第一个机位拍周星驰和白素的特写,第二个拍宝盒的光效,第三个拍整个场景的崩塌。
    后期剪辑时,三个画面叠加,再加光学特效。”
    特效师老黄皱眉:“游生,这种拍法……香港没人试过。
    而且光效需要很强的灯光,我们的发电机可能撑不住。”
    “那就再加两台发电机。”游所为说,“钱不是问题,我要效果。”
    “可是……”
    “没有可是。”游所为看著他,“老黄,你跟我三年了。
    《赌神》的洗牌特效,《赌圣》的特异功能特效,都是你做的。
    这次,我要你突破自己。”
    老黄咬了咬牙:“好!我试!”
    这场戏从下午两点拍到晚上十点。
    光是调试灯光就花了三个小时。
    三台大功率探照灯对著月光宝盒,反光板、柔光布、色纸堆得像小山。
    现场温度高得像个烤箱,周星驰和白素穿著厚戏服,汗如雨下。
    “action!”
    周星驰打开宝盒。
    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开,强到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
    但周星驰不能闭,他必须睁著眼睛,表现出“被光芒吞噬”的震撼感。
    他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直流泪,但表情却出奇地到位。
    那种惊恐、迷茫、又带著一丝希望的表情。
    白素躺在他怀里,眼睛紧闭,但嘴唇在微微颤抖。
    那是她设计的小动作,表现白晶晶在昏迷中仍有意识。
    “卡!”
    游所为喊停的瞬间,周星驰立刻闭上眼睛,眼泪哗哗往下流。
    “星仔!没事吧?”工作人员衝上去。
    “没事……就是眼睛有点花……”周星驰揉著眼睛,“刚才那光……太猛了……”
    白素也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游生,这条能用吗?”
    游所为盯著监视器里的回放,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能用。而且……会成经典。”
    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老黄瘫坐在设备箱上,浑身湿透,但脸上是兴奋的笑:
    “游生……我做到了!那种时空扭曲的感觉……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游所为拍拍他的肩,“收工!今晚加餐,我请!”
    片场响起欢呼声。
    但就在这时,阿杰急匆匆跑过来。
    “游生,出事了。”
    “又怎么了?”
    “金声戏院……”阿杰脸色铁青,“今晚试营业,靚坤的人去砸场子了。”
    游所为的笑容僵在脸上。
    “砸成什么样?”
    “大门被泼了红漆,放映机被砸了三台,还有……”阿杰顿了顿,“经理老陈被打断了腿。”
    游所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王晶说:“你负责收尾。我回市区一趟。”
    “游生,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游所为穿上外套,“阿杰,开车。我们去金声戏院。”
    车子驶出大屿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路崎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
    阿杰一边开车一边说:“游生,靚坤这次……是玩真的。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游所为看著窗外,“靚坤敢这么干,就说明他准备好了替罪羊。抓几个小嘍囉,动不了他。”
    “那怎么办?”
    “以牙还牙。”游所为的声音很冷,“他砸我的戏院,我就砸他的財路。”
    “砸什么?”
    “他的高利贷公司。”游所为说,“我查过了,靚坤放贷的生意,八成在旺角。
    放贷合同、借据、现金,都在他那个『金財財务公司』里。”
    阿杰一惊:“游生,你要动他的钱?”
    “不动钱。”游所为说,“动帐本。把他的放贷记录全部偷出来,然后……寄给税务局。”
    阿杰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放高利贷,利息远超过法定上限,本身就是违法。
    如果把帐本交给税务局,不仅生意会被查封,靚坤本人还可能坐牢。
    “可是……怎么偷?”
    “我有人。”游所为拿出大哥大,拨了个號码。
    “餵?南哥。”
    “阿为,什么事?”电话那头是陈浩南的声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
    “想请你帮个忙。”游所为说,“借我几个生面孔的兄弟,要机灵点的。”
    “对付靚坤?”
    “对。”
    陈浩南沉默了几秒:“地址发给我。半小时后,人到。”
    “谢谢南哥。”
    掛了电话,游所为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香港的夜,永远这么繁华。
    但繁华底下,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
    靚坤砸他的戏院,他就断靚坤的財路。
    这场仗,没有退路。
    只有贏,或者死。
    而他要的,是贏。
    不惜一切代价的贏。
    因为只有贏了,他才能继续拍电影。
    才能让《大话西游》上映。
    才能证明,香港电影,还有未来。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如星河般铺开。
    游所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拍的那场戏,
    月光宝盒打开,白光吞噬一切。
    至尊宝抱著白晶晶,穿越回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
    多么遥远的距离。
    但有些人,有些事,哪怕跨越五百年,也要再见一面。
    就像他,跨越时空来到这里。
    为了改变一些事。
    为了保护一些人。
    这,就是他重生一场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