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解释。
    但在细想之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想要解释的衝动,便被理智的潮水所淹没。
    他想起了前些天在那紫云顶的石室之中,与陈鱼羊、蔡云二人的密谋,以及在天机社杜望尘的点化。“既然拿了別人的东西,那这首尾,便要处理好。”
    这个误会,现在不仅不能解,反而还要让它……更深一些。
    苏秦缓缓垂下眼帘,借著喝茶的动作,將眸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掩去,面色重新恢復了那种带著几分好奇与不解的平静。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木案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邹兄此言,倒是让我有些糊涂了。”
    苏秦的声音平稳,透著一股子虚心求教的意味:
    “藏经阁悟道,那是何等隱秘之事。
    况且,这二级院藏龙臥虎,灵植一脉更是分了三堂。
    青木堂冯教习门下,路子野,奇才颇多。
    长青堂彭教习座下,更是专攻偏门冷僻之术。”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神色篤定的同窗,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何大家就如此篤定,那“高人』必是我百草堂的师兄?
    难道就不可能是其他两堂的高手,悟的道?”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
    毕竟,藏经阁是公用的,谁都能去。
    邹文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师弟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身子前倾,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苏兄,你有所不知。”
    邹文伸出两根手指,那是习惯性的分析手势:
    “这事儿啊,还得从这几日的一场“骂战』说起。”
    “骂战?”
    苏秦適时地露出一丝惊讶。
    “不错。”
    邹文嘿嘿一笑,眼中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那日藏经阁异象一出,整个灵植一脉都炸了锅。
    青木堂那边,冯教习那是出了名的爱面子,若是他门下的弟子悟出了这等神通,只怕第二日便要敲锣打鼓,恨不得让全院都知道。”“可结果呢?”
    邹文摊了摊手:
    “青木堂那边静悄悄的,甚至还有几个嘴碎的弟子在外面泛酸水,说是某人走了狗屎运。
    这说明什么?说明肯定不是他们的人!”
    “至於长青堂…
    邹文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
    “彭教习那人性子孤僻,最烦被人冒领功劳。
    前两日,便有长青堂的入室弟子放出话来,直言那日悟道之人,非长青堂所属,让大家莫要乱猜,免得坏了规矩。”“两家都否认了。”
    邹文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这剩下的,除了咱们百草堂,还能有谁?”
    苏秦微微頷首,这番推论倒也严丝合缝。
    “可是…
    苏秦眉头微蹙,拋出了最关键的一个疑点:
    “我曾听沈雅师姐说过,为了备战此次月考,咱们百草堂那七位入室师兄,不都被罗教习拘在后山禁地,进行封闭式的特训吗?既然是封闭,又怎会出现在藏经阁?”
    这个问题,也是这几日困扰眾人的核心所在。
    若非有这个“不在场证明”,这“高人”的身份怕是早就被人扒出来了。
    听到这话,一直在一旁憋著的邹武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凑过头来,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像是掌握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嘿!师弟,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特训是没错,封闭也是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
    邹武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极其夸张:
    “有没有可能,有人……提前出来了呢?”
    “提前出来?”
    苏秦目光微凝。
    “对!”
    邹武重重地点头,眼神篤定无比:
    “就在六天前!
    也就是藏经阁异象发生的那一日!
    有人亲眼看见,咱们百草堂的一位入室师兄,从后山禁地里走了出来!”
    “据说,那位师兄当时神色匆匆,身上气息浮动,显然是到了突破的关口。”
    “他对守山的弟子只留了一句话一一“心有所感,需借藏经阁文气一用』,隨后便匆匆离去,不知所踪!”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名字:
    “那位师兄,便是“百草七子』中,排名第四的一一叶英,叶师兄!”
    “叶英?”
    “原来如此……
    苏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间对得上,动机对得上,再加上其他两堂的否认。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完美地指向了这位叶英师兄。
    “而且啊…
    邹武似乎意犹未尽,又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於强者的崇拜:
    “那《草木皆兵》是何等法术?
    那是八品赤谱中最顶尖的杀伐大术!
    想要修成此术,不仅要有极高的悟性,更要有深厚的底蕴作为支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咱们都知道,这《草木皆兵》乃是杀伐大术,想要將其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对生机转化的理解要求极高,非得有高屋建瓴的底蕴不可。”“放眼咱们百草堂,除了那几位早已是“道成』境的入室师兄,谁有这份根基?”
    “叶英师兄早在半年前,便已將本命法术《春风化雨》修至了五级“道成』的圆满之境,对草木之理的掌控已臻化境。”“如今看来……
    邹武的眼中闪烁著確信的光芒:
    “定是叶师兄在那特训中触类旁通,以五级春风为基石,高屋建瓴,这才在藏经阁中势如破竹,一举將这门杀伐术修到了四级!”“五级春风为体,四级草木为用……”
    “嘖嘖嘖。”
    邹武感嘆连连:
    “这等恐怖的综合实力,怕是直追王燁师兄和尚枫师兄了!”
    听著邹家兄弟这一唱一和的分析,苏秦心中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世间的事,当真是巧合得有些荒谬。
    自己那日在藏经阁的无心之举,竞被如此严丝合缝地安在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头上。
    甚至连修行的逻辑、突破的契机,都被眾人脑补得完美无缺。
    这若是让那位叶英师兄知道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分享心得吗?”
    苏秦的思绪飘远了一些。
    他想起了那日在青竹幡內,崔健赠他五味铲时的叮嘱,想起了王燁那句“薪火相传”。
    百草堂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这种毫无保留的传承与互助。
    “以往,以那些师兄的性子,在领悟新法后,大多都会开坛讲法,將自己的心得体会分享给同门,以壮大我百草堂的声势。”邹文在一旁补充道,眼神热切:
    “更何况,这是一门极为罕见的杀伐大术。”
    “若是咱们也能从中领悟个一鳞半爪,哪怕只是学个皮毛,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实战中,那也是多了一张保命的底牌啊!”“所以……”
    邹文指了指周围那些虽然坐得端正、但眼神却不住往门口飘的同窗们:
    “大傢伙儿都翘首以盼著呢。”
    “就等著叶师兄露面,好求他指点迷津。”
    苏秦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偌大的石殿內,虽然鸦雀无声,但那股子躁动与期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大门之上,仿佛那里隨时会走进来一位救世主。
    “原来…”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
    “这才是眾人翘首以盼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求道。
    为了在这残酷的修仙路上,多爭那一线生机。
    苏秦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他並未打算此刻站出来澄清。
    一来,是为了赌局的保密。
    他想到了自己这几日在那《草木皆兵》上的一番推演与感悟。
    四级点化,草木化灵。
    这其中的关窍,他已然烂熟於心。
    “既然承了百草堂的情,受了这“天元』的恩……”
    苏秦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那双修长洁净的手掌上,心中暗暗做出了决定。
    “等这次月考结束,尘埃落定之后。”
    “我不妨也学学之前的李长根师兄,找个机会,將这《草木皆兵》的些许心得,还有那《春风化雨》的感悟,整理一番,与诸位同门切磋印证。”“不敢说传道授业,只盼能对大家有所裨益。”
    “也算是……身为百草堂学子,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想到此处,苏秦的心境復归平和。
    他不再纠结於身份的误会,而是学著眾人的模样,將目光投向了那百草堂的入口。
    他也想看看。
    那位被眾人寄予厚望、甚至被强行按上了“高人”头衔的叶英师兄,今日……
    究竟会不会来?
    隨著一阵脚步声的临近,原本窃窃私语的学堂逐渐安静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约而同地向著门口匯聚。
    那里,一道人影逆著晨光,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那人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百草堂制式青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两条瘦削却青筋虬结的小臂。待到他走得近了,露出了真容,苏奏原本平静的瞳孔,却在瞬间猛地收缩如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层层剧烈的涟漪。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下巴尖削,两撇八字鬍稀稀拉拉地掛在嘴边,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哪怕此刻儘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却依然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一股子精明与市侩。
    贼眉鼠眼。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跳入了苏秦的脑海。
    但这並非是因为对方长相丑陋,而是因为……这张脸,这张极具特色的脸,他在半月前才刚刚见过!甚至,还差点与其做了一笔“生意”。
    “这……
    苏秦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青竹幡下,那个鬼鬼崇崇从角落里钻出来,试图向他和赵猛推销“赤面旗”廉价住宿的奸商。那个自称“跑腿打杂閒人”的一一吴尚品!
    可此刻,眼前这一幕却显得如此荒诞与割裂。
    隨著这人的走入,原本有些躁动的学堂內,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老生们,竞然纷纷起身。或是点头致意,或是拱手行礼,脸上掛著真诚且路带討好的笑容。
    “叶师兄,早啊。”
    “叶师兄,今日气色不错。”
    “叶师兄,待会儿可要多指点指点咱们。”
    一声声“师兄”,叫得真心实意,毫无半点勉强。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吴尚品”,此刻却是神色淡然,甚至带著几分矜持,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眾人的热情。那副派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唯唯诺诺、见钱眼开的猥琐模样?
    甚至,他身上的气息……
    苏秦眯起眼睛,细细感应。
    通脉九层!
    虽然气息路显阴冷,但这股浑厚的真元波动,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点假。
    一个通脉九层、在百草堂內备受推崇的资深师兄,竟然会化名“吴尚品”,去干那种连普通杂役都不屑为之的拉客勾当?去赚那几两碎银子的黑心钱?
    这合理吗?
    苏秦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错乱,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衝击著他的认知。
    “苏秦,苏秦?”
    身旁,邹武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苏秦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邹家兄弟正一脸兴奋地看著门口那人,又衝著自己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看,那就是叶英师兄!”
    “那位在罗师小班特训上,说有所悟,然后去了藏经阁闭关的狠人!”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被眾星捧月的身影,沉默半响,才用一种极其轻微、却带著一丝探究的语气问道:“邹兄……”
    “这位师兄的名字……是不是叫吴尚品?”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和邹武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脸庞上反而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邹武摇了摇头,好笑道:
    “苏秦,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諢號?
    他是叶英师兄啊!如假包换的叶英!
    怎会叫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
    苏秦眉头微蹙。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记忆。
    那张脸,那种神態,甚至连走路时那种习惯性踮著脚尖的小动作,都与那日的“吴尚品”如出一辙。世上绝无如此相像之人。
    除非…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眼中的困惑与篤定,邹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变得有些古怪。“等等……”
    邹文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道:
    “苏兄……你该不会,是在这几天里,在某个角落……
    遇到了叶英师兄的“草傀』了吧?”
    “草傀?”
    苏秦一怔,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不错,草傀!”
    邹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解释道:
    “这可是叶英师兄的独门绝活。”
    “那是一门极为偏门、甚至可以说是诡譎的八品灵植术。”
    “它和那个《草木皆兵》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赋予草木灵性,將其化为己用。”
    邹文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草木皆兵》讲究的是瞬间的爆发,是杀伐,是战力。
    而叶英师兄这“草傀』之术,却正好相反。”
    “它没有一点战斗力,脆弱得甚至连凡人都能一脚踩碎。”
    “但是……”
    邹文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惊嘆:
    “它的持久性,却是极高,高得嚇人!”
    “叶英师兄能將特殊的灵植,通过极其复杂的秘法,转化为“草傀』。
    这草傀不仅外表看上去和真人无异,甚至拥有独立的触觉、听觉、视觉!”
    “更可怕的是……”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有自己的灵智思维!
    或者说,它能分担叶英师兄的一部分“杂念』,去处理一些琐碎的俗务。”
    “为了练习这个法术,也为了验证其灵动性,叶英师兄常年在院內放养了两三个草傀。”
    “而那草傀的外表……便是按著叶英师兄自己的脸捏的!”
    轰!
    听到邹文的这番解释,苏秦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道惊雷炸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草傀?!
    那个在青竹壖下,满脸堆笑、巧舌如簧,想要忽悠他们去租赤增的奸商吴尚品……
    竟然是一株……草?!
    一株有了灵智、有了思维、甚至还会做生意、会坑人的草?!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这是何等诡异的灵植造诣?
    忽然之间,一幕幕回忆如潮水般袭来。
    苏秦想起了那日在青竹幡下,“吴尚品”自我介绍时的场景。
    那时候,那人脸上掛著諂媚的笑,拱手作揖,说的话却是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吴尚品,在这二级院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閒人。”
    閒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了!
    他从未自称过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
    也从未亮出过腰牌!
    他只是说自己是个“跑腿打杂”的!
    当时苏秦只当这是他的自谦,或者是某种混跡底层的自嘲。
    可现在回想起来……
    他为谁跑腿?为谁打杂?
    自然是为他的主人一一叶英!
    那“吴尚品”三个字,或许根本就不是名字,而是那具草傀的代號,或者是某种恶趣味的谐音?无上品?无商不品?
    一股子寒意,顺著苏秦的脊梁骨缓缓爬升,让他在这温暖的秋日里,竟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灵植夫一脉……
    原来不仅仅是种田,不仅仅是救人。
    竞然还有这般……近乎妖邪的诡譎法术?
    以草木为躯,以神念为魂,造就一个能在世间行走的“分身”。
    这已经触及到了生命的禁区!
    “等等……不对吧?”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邹家兄弟,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邹兄,即便那是草傀……可这行事风格,也太…”
    苏秦斟酌了一下用词:
    “以百草堂的风格,罗教习的教导,诸位师兄虽然未必个个都是圣人,但起码讲究个互帮互助,有自己的操守和底线。”“就像王烂师兄,虽然嘴毒,但心是热的。”
    “可那“草傀……
    苏秦想起了“吴尚品”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想起了他忽悠新人去住毫无灵气的赤增时的狡诈:“它却在坑蒙拐骗,忽悠同门。”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
    “那草傀既然是叶英师兄的分身,承载著他的思维……”
    “难道这位备受推崇的叶英师兄,私底下竟是这般……”
    苏秦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样一个甚至可以说有些卑劣的人,为何能在以“德行”著称的百草堂里,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甚至被眾人视作偶像?“这般下作?”
    邹文接过了苏秦未尽的话语,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反而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容。
    他並没有生气,也没有为叶英辩解什么“那是误会”。
    他只是点了点头,坦然道:
    “你应该是想说,那“草傀』怎尽干些坑人之举,有损阴德吧?”
    苏秦点头应是。
    “因为……
    邹文嘆了口气,目光投向那个正在与人寒暄的叶英,语气变得有些幽深:
    “因为叶英师兄,本身就是一位极度自私、极度利己之人。”
    “这一点,在百草堂,甚至在整个二级院,都不是什么秘密。”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也从不標榜什么道德。”
    “但是……”
    邹文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也是一名真正的天才。”
    “苏秦,你知道他是哪一届的吗?”
    邹文伸出一根手指:
    “他是上一届……也就是半年前,才进入二级院的。”
    “那一届的主考官不是罗教习。”
    “而是一一齐教习!”
    “齐教习?”
    苏秦一怔。
    那个阴冷、诡譎,主修灵媒一道的齐教习?
    “不错。”
    邹文沉声道:
    “那一届的秘境考核,名为一一【饥荒界】。”
    听到这三个字,苏秦的心臟猛地一跳。
    饥荒界。
    这就是当初徐子训折戟沉沙、被评为“妇人之仁”的那个残酷考场。
    “在那场考核里,所有人都在饿死,所有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互相残杀、抢夺。”
    邹文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將那惨烈的过往重新拉回了眼前:
    “有人选择了分粮救人,最后饿死。”
    “而叶英师兄……”
    “他不仅活到了最后,而且活得很好,甚至……活得很滋润。”
    “他利用手中的种子,不仅没有急著吃,反而设下陷阱,诱捕了秘境中的野兽。
    甚至……利用人性的弱点,將其他考生的口粮,通过“交易』的方式,一点点匯聚到了自己手中。”“他没有抢,没有杀。”
    “他只是在別人最绝望的时候,用极高的价格,卖给別人一口活命的粮。”
    “那一场,他拿了一一第二名。”
    苏秦听著,眼眸中儘是复杂。
    第二名。
    这意味著,在那个如同炼狱般的规则下,叶英是除了那个最终的“蛊王”之外,活得最好、手段最高明的人。“这个消息……也太过於劲爆了。”
    苏秦在心中暗嘆。
    能夺得第二,意味著他在其他两关的成绩也绝对是顶尖。
    一个极度利己、甚至在绝境中都能通过“交易”来收割他人的狠人。
    但他才入二级院短短半年啊……
    半年时间,从新人变成如今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变成眾人眼中的“高人”。
    这份才情与手段,確实堪称恐怖。
    似乎是看出了苏秦的满腹疑问,邹文接著解释道:
    “甚至……”
    “当年那一届大考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公认,叶英师兄,其实才应该是那个“天元魁首』。”“因为那个第一名,虽然杀得够狠,活得够久,但在心性与布局上,比叶英差了不止一筹。”“只不过…
    邹文看了一眼高的方向,苦笑道:
    “是因为罗教习。”
    “罗教习作为副考官,很是不喜叶英这种“趁火打劫』、“唯利是图』的作风,坚决没有给出那赞成的一票。”“而齐教习作为主考官…”
    邹文顿了顿:
    “他本来倒是见猎心喜,觉得叶英这性子简直就是天生修灵媒的好苗子,若是他强硬一点,这天元也变不了。”“但偏偏…”
    “叶英师兄,在灵植一脉上的天赋太高了。”
    “而且,他是个极度理智的人。”
    “他很清楚,灵媒一道虽然诡譎强大,但容易沾染因果,且路子太窄,风险太大。”
    “而灵植一脉,虽然起步慢,但胜在稳健,胜在资源广阔。”
    “以他那极度利己的性子,哪怕是给他天元,让他去学灵媒,他也是不肯的。”
    “所以,最后他拿了个第二名。”
    苏秦听得入神。
    这是一个为了长远利益,可以放弃眼前荣耀的人。
    这得是多么可怕的理智?
    “既然他如此利己,又被罗教习不喜…”
    苏秦问道:
    “那他为何还会选择百草堂?罗教习又为何会收他为入室弟子?”
    “因为一一选择。”
    邹文笑了笑:
    “既然灵植一脉上有天赋,他的选择只有三位教习。”
    “彭教习太阴,冯教习太俗。”
    “而罗教习…
    “他虽然古板,虽然讲究德行,但他是最强的啊!”
    “而且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也是叶英师兄最看重的优点。”
    “那就是一一公平!”
    邹文加重了语气:
    “叶英是有志於三级院的。”
    “他知道,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是教习的偏爱,也不是那一时的赏赐。”
    “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凭本事说话、只要做到了就能得到回报的环境!”
    “在百草堂,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完成了任务,罗教习哪怕再不喜欢你,该给你的资源,一分都不会少!”“这,就是叶英选择这里的原因。”
    “而罗教习…
    邹文嘆了口气:
    “他虽然不喜叶英的为人,但也爱惜他的才华。”
    “更重要的是,罗教习觉得,叶英虽然“私』,但並未“恶』。”
    “他是在规则之內谋利,是在底线之上游走。”
    “所以,罗教习收下了他,並希望通过教导,能让他那颗“私心』,稍微装下一点“公义』。”听著这番话,苏秦整理著这有关於“叶英』的信息,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极度利己的天才。
    一个极度公正的严师。
    这两者的碰撞,竞然造就了如今百草堂这独特的局面。
    苏秦轻声开口道:
    “所以……
    “是因为“叶英』的草傀之术,再加上他当时对守山弟子说“有所领悟』,去闭关了。”
    “你们这才先入为主地认为,藏经阁中那个悟出“草木皆兵』四级的人,是他?”
    “不错。”
    邹文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道:
    “他的草傀之术已达“道成』之境,对於草木灵性的掌控已臻化境。”
    “以此为基石,触类旁通,是有很大概率將一门新的八品法术领悟至四级的。”
    “这也符合常理。”
    苏秦眉头微蹙,又问道:
    “但以他的性子…”
    “既然是极度利己,又善於藏拙。”
    “恐怕就算真的有所领悟,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分享出来吧?”
    “毕竞,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用来压箱底的手段。”
    “教会了別人,岂不是给自己增加竞爭对手?”
    邹文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正因是他,才更绝对会分享出来。”
    “为什么?”
    苏秦不解。
    “原因很简单。”
    邹文指了指那些正围著叶英,一脸感激、甚至想要送礼的同窗们:
    “虽然叶英师兄自私自利,但他大大方方,十分坦率,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说过一句话:“在百草堂,我帮人,就是帮己。』”
    ““我既有利所图,我自不会小气。』”
    “所以……
    邹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哪怕他的草傀在外面坑蒙拐骗,用吴尚品这个名字去赚黑心钱。”
    “但他那草傀,顶著的依然是一张和叶英师兄有七分相似的脸!”
    “他根本就没想瞒著!”
    “他就是在告诉大家一一这钱是我赚的,这生意是我做的!”
    “愿者上鉤!”
    “你若是觉得被坑了,那是你自己眼力不行。
    你若是觉得值,那就是公平交易。”
    “而分享法术……
    邹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以为他是白教的吗?”
    “每一次讲法,不仅能收穫巨大的人望,让他在百草堂的地位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
    “那些受了他指点的人,日后在执行任务、获取资源时,往往会优先与他合作,甚至在那利益分配上,主动让利!”“这就是一一人脉的变现!”
    “哪怕有几位师兄,不喜他的作风……也不会去打搅他,而是井水不犯河水。”
    “因为叶英师兄曾说过一句名言…”
    邹文模仿著叶英那种懒散却透著精明的语气:
    ““真正的利己,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敌人。』”
    ““而是將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当我赚钱的时候,让大家也能跟著喝口汤。』”
    ““如此一来,我的利益,便是一一眾望所归!』”
    轰!
    苏秦只觉得脑中豁然开朗。
    真正的利己,是將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他人的利益之上。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万愿穗”吗?
    只不过,自己走的是“仁”,是“义”,是靠真心换真心。
    而叶英走的,是“利”,是“智”,是靠利益捆绑人心。
    殊途同归!
    他忽然想起了当初王燁对吴尚品的嗬斥。
    “滚吧,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当时只以为是师兄教训那个奸商。
    现在想来……
    王燃並未点破其身份,也並未真的动手清理门户。
    那是因为……
    王燃也认可叶英的这种生存方式!
    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各凭本事吃饭。
    百草堂,或许有著很多各异的个体。
    有罗姬的“公”,有王燁的“侠”,有徐子训的“仁”,也有叶英的“利”。
    但是,当这些性格迥异的人聚在一起时,表现出的行为,却都是一一团结。
    因为……
    在百草堂。
    群体的利益,就是眾人的利益。
    这一刻,苏秦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著的叶英。
    看著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仿佛在算计著每一个笑容价值多少钱的神情。
    苏秦的心中,竞生出一丝奇异的敬意。
    这也是一种道啊。
    隨著日头渐高,石殿外那两株古银杏树的影子也在地上缓缓缩短。
    门外的脚步声却並未停歇,反倒愈发密集了起来。
    若是说之前的学子是零星的溪流,那此刻匯聚而来的,便是归海的百川。
    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室弟子们,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光线在门口忽明忽暗,每一次光影的交错,都伴隨著一阵低低的私语和敬畏的目光。
    门口走进几位女修,簇拥著中间一人。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罗裙,眉眼间与坐在角落里的沈雅竞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相比沈雅的温婉內敛,此女的眉宇间多了一份久居上位的凌厉与傲气。
    她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学堂內,顿时泛起了一阵极为微妙的涟漪。
    不少人的目光在沈雅与这女子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透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那是沈俗师姐。”
    邹武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只有蚊纳般大小,却掩不住其中的八卦之魂:
    “百草堂入室弟子,排名第三。
    也是沈雅师妹的堂姐。”
    苏秦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人。
    只见那沈俗走进大殿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雅所在的角落。
    沈雅早已起身,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称“堂姐”。
    沈俗脚步微顿,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鼓励,又似是某种审视:“听闻你这次还要爭那前五十的名额?”
    “尽力而为。”
    沈雅低声道。
    “嗯,莫要给沈家丟了脸面。”
    沈俗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长袖一拂,带著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走向了前排属於入室弟子的核心区域。直到她坐下,沈雅才缓缓直起腰,重新落座,只是那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嘖嘖嘖…
    邹文在一旁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同是一族姐妹,这境遇却是天差地別。
    沈家这些年把资源都倾斜给了这位沈俗师姐,沈雅师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在那边角料里抠食吃,也是不容易。”苏秦听著,並未发表评论。
    这世家大族的內部倾轧,与他这农家子弟无关,他只需看清这局势便可。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七个象徵著百草堂最高战力的蒲团,已然坐满了七个。
    尚枫、沈俗、叶英……以及另外几位气息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师兄师姐。
    唯独那个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依旧空著。
    那是属於亲传弟子,大师兄的位置。
    堂內的气氛,隨著人员的齐备,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等那位不仅是百草堂的大师兄,更是罗教习亲传弟子的人。“踏、踏、踏。”
    一阵拖遝的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著几分还没睡醒的慵懒,与这殿內肃穆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前排那几位闭目养神的入室弟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就连那如枯木般的尚枫,眼皮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
    王燁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显限的暗紫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隨意的青衫,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髮也只是隨便用根木簪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不羈。
    他手里没拿书卷,也没拿法器,而是提著那个空了的酒壶,在指尖转得飞快。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此刻却耷拉著眼皮,满脸的无可奈何与疲惫,就像是被家里大人硬从被窝里拽出来上学堂的顽童。“哈一欠”
    王燁站在门口,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花。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著那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同门,撇了撇嘴,嘟囔道:
    “一个个起这么早干什么……
    这日头还没晒到屁股呢,也不怕折了寿。”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过道,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记名弟子,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师兄”。王燁只是隨意地摆摆手,连腰都懒得直起来。
    他径直走到最前排。
    那几位入室弟子看著他,神色各异。
    沈俗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尚枫则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唯有叶英,那个被眾人误以为是“悟道高人”的精明师兄,此刻却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王师兄,您来了。”
    王燃警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最核心的蒲团上。
    但他坐也没个坐相,身子一歪,竟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凭几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软了下来。“別跟我套近乎。”
    王燁翻了个白眼,意兴阅珊地挥了挥手:
    “坐好吧。
    老头子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他看见咱们在这儿閒扯淡,又得挨训。”
    说著,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前排安坐。
    而是在眾目联睽之下,拎著那倜空酒壶,又站了起来。
    他转身,目光在后排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苏秦正安静地坐著。
    王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管周围人惊愕的目光,竟然径直离开了那个象徵著地位与荣耀的首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后排。“往里挪挪。”
    王燁走到苏秦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蒲团。
    苏秦一愣,抬头看著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师兄:
    “师兄,这……
    “这什么这?前面太挤,气闷,我坐这儿透透气不行啊?”
    王燃理直气壮地说道,隨后也不等苏秦答应,直接一屁股挤在了苏秦和邹武中间。
    邹武嚇得差点没从蒲团上滚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大师兄啊!
    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今天竟然跟自己挤在一起?
    “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苏秦有些无奈地低声道。
    “规矩?”
    王燃嗤笑一声,把玩著手里的酒壶,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
    “在这百草堂,罗老头就是规矩。
    除此之外,我想坐哪就坐哪。”
    他侧过头,看著苏秦,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
    “再说了……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不坐近点,怎么看这一齣好戏?”
    苏秦心中微动,正欲再问。
    忽然。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並不大,却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原本还有些微躁动的学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风,似乎都停了。
    门口的阳光被一道身影遮挡。
    罗姬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麻布道袍,裤脚挽起,露出那一双沾著些许泥土的布鞋。
    没有丝毫的仙家气象,也没有半点强者的威压。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走了进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甚至手里还拿著一把用来松士的小锄头。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殿內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还是桀螯不驯的怪才,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点。“拜见罗师!”
    声浪如潮,震动梁尘。
    罗姬並未抬头,只是走上讲,將那把小锄头轻轻放在案几旁。
    他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空荡荡的首座时,並未有丝毫波动。
    视线缓缓后移,最终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和王燁挤在一起的青衫少年身上。
    仅仅是停留了一瞬。
    便又移开了。
    罗姬淡淡吐出一个字。
    眾人这才敢落座。
    “今日,是月考前的最后一课。”
    罗姬的声音平淡,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什么激昂的动员。
    他伸手拿起那把小锄头,在手中轻轻摩挲著,语气就像是在嘮家常,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分神:“很多人都在私底下猜,这次月考会考什么。
    有人猜是灵植培育的难题,有人猜是阵法布设的变种,还有人……”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叶英所在的位置:
    “猜是考杀伐护道,想要剑走偏锋。”
    叶英身子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
    “都错了,也都偏了。”
    罗姬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他將小锄头轻轻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考题是什么,並不重要。兵来將挡,水来土掩,那是你们平日里该修的功夫。”
    罗姬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在王燁那懒散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后声音沉了几分:“你们真正该想的是……为何这一次,老夫要下死命令,要求百草堂种子班全员到齐,无论是闭关的、外出的,还是……”他语气微顿,意味深长:
    “还是那些自以为已经稳坐钓鱼,觉得月考无足轻重的,都不得缺席,不得弃考?”
    听到这话,下的学子们呼吸一滯。
    確实,往日的月考虽然重要,但也从未像这次这般,搞得如此兴师动眾,甚至连王燁这种“特权阶级”都被强行拽了回来。罗姬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如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一”
    “这次月考,和以往不同。”
    “它不仅仅是一次排名的更迭,更藏著一份……足以让你们在座任何人,都受用无穷的重大机遇!”话音落下。
    原本安静的石殿內,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机遇!
    能被罗姬教习如此郑重其事地称为“重大机遇”的东西,那该是何等的分量?
    就连坐在后排一直懒洋洋的王燁,此时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月考前的最后一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