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一楼,灯火昏黄,光影在古旧的书架间摇曳。
    空气中那股因阵法共鸣而產生的元气震盪尚未完全平息,仿佛还在眾人的耳膜上发出细微的嗡鸣。然而,比这嗡鸣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那铭牌上缓缓消散的金字,以及隨之而来的、关於“四级点化”这四个字的沉重含义。四级。
    对於一门白谱民生术而言,四级意味著在某一领域浸淫数载,触类旁通。
    但对於一门主杀伐、重实战的八品赤谱法术而言,四级“点化”,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张治和刘铁僵在原地,两人脸上的那一抹原本准备好的、用以恭维的笑容,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显得格外的僵硬与滑稽。“四级……点化?”
    刘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愕与自我怀疑:
    “师弟,我是不是记岔了?咱们在讲堂上听教习说过,这赤谱的杀伐术,讲究的是“以身试法,以战养气』。光靠在这藏经阁里翻书,不动刀兵,不染煞气,如何能將杀意推演至入微,甚至……点化?”张治也是一脸的茫然,他下意识地摩挲著手中的书卷,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是啊……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话虽不假,可那是对道理而言。
    这杀人的手段,若是没见过血,没在生死之间走过几遭.
    光凭悟性能悟出个什么来?
    难道这位师兄,竟是在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廝杀不成?”
    这种认知上的衝击,让他们一时之间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感。
    仿佛他们这些年来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在荒野中与妖兽搏杀积累下来的经验,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有人仅凭读书,便走完了他们数年未必能走完的路。
    大厅內,原本那种“等待大人物”的期待氛围,此刻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许多人,呼吸声变得急促而压抑,数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二楼的迴廊口。
    仿佛那里即將走出的,不是一位同门,而是一尊披著人皮的凶兽。
    相较於刘铁这等普通弟子的浅薄见识,坐在窗边的於旭,神色则要深沉得多。
    他並未像旁人那般失態,只是那放在案几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毕露。作为炼器堂的入室弟子,他深知“悟”与“修”的区別。
    “光靠悟,確实修不成赤谱四级。”
    於旭在心中迅速盘算,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內行人才懂的凝重:
    “除丰…”
    “除非此人,本身便已在另一门性质极其相近的赤谱法术上,达到了五级“道成』的圆满之境!”“唯有大道同源,高屋建瓴,方能触类旁通。”
    “就像是一个剑道宗师,哪怕从未练过刀法,只要给他一本刀谱,他也能在顷刻间悟出刀意,因为杀伐的本质是相通的。”想到这里,於旭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对楼上之人的评价,瞬间又调整了几分。
    “能触类旁通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本身就在另一门相近的赤谱杀伐术上,有著接近圆满的造管…”“这绝对不是什么碰运气的普通弟子。”
    “这定是某位沉淀许久,实力在入室弟子中也属拔尖的资深师兄!”
    “其实力与底蕴,恐怕並不弱於我,是足以与我平起平坐的劲敌。”
    於旭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居高临下想要“结个善缘”的轻鬆心態,此刻已收敛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层次高手时的郑重与礼貌。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火红色的道袍,確保没有一丝褶皱,隨后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视,锁定了楼梯口。就在这万眾瞩目的死寂之中。
    “噠、噠、噠。”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终於打破了沉默。
    一道身影,从二楼那片昏暗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戴著一顶宽大的竹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让人看不清眉眼,只能隱约看到那线条分明的下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既无锦绣云纹,也无灵光流转,朴素得就像是刚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农夫。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身影,在他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內的气机仿佛都被牵引。
    那一身虽未刻意释放、却因刚刚突破而尚未完全收敛的凌厉气机..
    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好剑,虽未出鞘,但那股子隱隱透出的寒意,已足以让人汗毛倒竖。苏秦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並未理会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只是微微低著头,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认出。“果然是位苦修士。”
    於旭看著那身朴素至极的青衫,心中暗道。
    在二级院,越是这种不修边幅、不重外物的人,往往越是可怕。
    因为他们的心思全在修行上,这种人的道心,往往坚如磐石。
    眼看苏秦即將走出大厅,於旭不再犹豫。
    他迈步上前,动作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拦在了苏秦的必经之路上,既没有显得咄咄逼人,又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位师兄,请留步。”
    於旭拱手一礼,脸上掛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諂媚,也不倨傲,透著一股子大家风范:“在下炼器堂於旭。”
    “方才见阁中异象纷呈,又得阵法共鸣之馈赠,心中实在敬佩。”
    “没想到在这月考前夕,还能见到师兄这般人物,在藏经阁內厚积薄发,一举將那八品赤谱推演至四级点化之境。”於旭的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大厅:
    “此等才情,实乃我辈楷模。
    只怕六日后的月考,师兄这一出山,定要搅动风云,让那榜单都要变上一变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苏秦的成就,表达了敬意。
    又隱晦地试探了苏秦是否会参加月考,同时也算是为在场眾人承的那份“功勋点”人情,做了一个公开的道谢。周围的学子们闻言,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神色恭敬,齐齐拱手:
    “恭喜师兄神功大成!”
    “谢师兄赐法!”
    一时间,恭贺之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也真心实意。
    毕竞那几点功勋是实打实落入口袋的好处。
    苏秦停下脚步。
    他在斗笠下微微抬起眼帘,目光透过垂落的黑纱,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红袍青年。
    於旭。
    炼器堂入室弟子,刚才还在和沈雅打赌的人。
    苏秦心中瞭然,却並未表现出分毫。
    他不想暴露身份。
    既然拿了天机社和薪火社的好处。
    那么,在这月考前的关键时刻,保持神秘感,维持那个“通脉一层新人”的人设,便是应有之理。若是让人知道这动静是他苏秦搞出来的……
    那“五百五十名开外”的赔率,怕是瞬间就要崩盘。
    所以,他不能认,也不能否认,只能一一模糊。
    苏秦淡淡一笑,並未说话,只是对著於旭,以及周围的眾人,微微拱了拱手。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却又並不失礼数,让人挑不出毛病。“诸位客气了。”
    苏秦压低了嗓音,改变了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苍老:
    “不过是偶有所得,借了这藏经阁的文气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至於月考…
    苏秦顿了顿,语气平淡如水: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侧身绕过於旭,继续向门口走去。
    这番回应,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突破,又没有透露具体的法术和身份,更没有对月考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
    这种內敛的態度,反而更让於旭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是一位真正的高手,一位不屑於口舌之爭、只用实力说话的狠角色!
    望著苏秦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於旭眉头微蹙,却並未感到被冒犯。
    他思索片刻,忽然朗声开口,声音穿透了夜色,追上了即將踏出门槛的苏奏:
    “兄高风亮节,不愿留名,於某佩服。”
    “不过,既然承了兄这四点功勋的情分,总不能连个还礼的机会都不给。”
    “在下炼器堂入室弟子,亦是【聚宝社】的核心成员,於旭。”
    “日后兄若是有瑕,或是有什么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大可来聚宝社一敘!”
    “只要报上今日之事,我聚宝社的大门,永远为兄敞开!”
    这就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一一我於旭,承你的情,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在这二级院,多个朋友多条路,尤其是这种深不可测的高手。
    先不管对方用不用得上,把这善缘结下,总归是没错的。
    听到这话,大厅內的其他学子也纷纷反应过来。
    是啊!
    人家不留名是人家的高风亮节,咱们要是连个话都不留,那岂不是显得太不懂事了?
    万一以后真的在月考或者什么任务里碰上了,有了这层香火情,说不定还能抱上一条大腿呢!“师兄!我是阵法堂的李木!日后若有阵法上的需求,儘管吩咐!”
    “师兄,我是符纂堂的张穷!这是我的传讯符,您收好!”
    “师兄慢走!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大厅变得嘈杂起来,眾人爭先恐后地报著自己的名號,生怕落於人后。虽然他们並不知道那位斗笠师兄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但至少这態度是摆出来了。
    他们早已在心中將这位神秘人,当成了某位通脉九层、即將衝击三级院的大修。
    至於人情?
    对於这等存在,那点功勋点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他们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能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感激,去搭上这样一条可能通天的人脉,怎么算都是赚的。
    苏秦听著身后的呼喊声,脚步未停,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聚宝社……於旭么。”
    “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下了这份並未点破的“善缘”。
    在这二级院的棋局里,多一颗棋子,总归是好的。
    隨著苏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藏经阁內那股躁动的氛围才渐渐平息下来。
    眾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著刚才那位神秘师兄的身份,猜测著他究竟是哪一堂的隱世高手。角落里。
    刘铁和张治一边收拾著书本,一边脸上还掛著几分遗憾。
    “唉,可惜了。”
    刘铁摇了摇头,嘆道:
    “那位师兄藏得太严实了,连个正脸都没露,更別说名字了。”
    “本来还想著,若是能看清他的真容,知道了他是哪一堂的,咱们这回的月考赌斗,那是稳赚不赔啊。”张治也是一脸的惋惜:
    “是啊。”
    “你想想,一个能在藏经阁顿悟出四级赤谱杀伐术的猛人,这实力绝对是在其一脉前十的有力竞爭者!”“而他现在又这么低调,外面的赔率肯定不高。”
    “这简直就是一只潜伏的“黑马』啊!”
    “要是能押中他……咱们哪怕只投个几十点功勋,也能翻个好几倍!”
    “算了算了。”
    刘铁摆了摆手,自我安慰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咱们能白得这几点功勋,已经是撞大运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看这位师兄离去的方向,似乎是往北边去了?”
    “北边?那是长青堂和青木堂的地界……”
    “莫非,真的是灵植一脉的某位隱藏极深的入室师兄?”
    “多半是了。”
    张治篤定道:
    “也只有灵植一脉那种修身养性的功夫,才能养出这般淡泊名利的气度。”
    “看来这次月考,灵植一脉是要出大风头了。”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
    靠窗的位置,沈雅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起身喧譁,也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她只是微微蹙著眉,那双清丽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深深的困惑与迷茫。
    “那个声音……
    沈雅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的边缘,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那个斗笠人说的几句话。
    “诸位客气了……
    “偶有所得……
    “尽人事,听天命……”
    那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甚至变得有些沙哑。
    但那种说话的语调,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感………
    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熟悉。
    “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熟悉?”
    沈雅闭上眼,在记忆的海洋中疯狂搜寻。
    作为百草堂的资深弟子,她认识的人並不少。
    百草堂的大师兄?不对,大师兄说话带著口音,且语速极快。
    长青堂的那位钱师姐?也不对,那是女修。
    青木堂的几位入室弟子?
    沈雅的脑海中,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却又一个个被她迅速否决。
    那个声音,虽然熟悉,但绝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入室弟子”。
    “奇怪…”
    沈雅睁开眼,眉头锁得更深了:
    “既然不是那几位师兄,那我这种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或许…
    沈雅望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心中暗自推演:
    “或许是长青堂,亦或是青木堂中,某位平日里韜光养晦的资深师兄?”
    “明明已有了衝击入室弟子的实力,却一直引而不发,只为了在这即將到来的月考之上,一鸣惊人,博那最大的彩头?”想到此处,她收敛了心神,微微嘆了口浊气:
    “究竟会是谁呢?真难猜啊”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
    离开藏经阁的那一刻,身后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闸门隔绝,只余下山间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啼鸣。苏秦压低了斗笠,顺著那条偏僻的石阶小径,缓缓向著青竹幡的方向行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草木,又像是在用脚底丈量著这二级院的深浅。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的肩头,將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映得有些发冷。
    但苏秦的心,却是热的。
    他並未急著赶路,而是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了识海深处。
    那里,淡蓝色的面板依旧静静悬浮,只是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行刚刚发生质变的数据,正散发著幽幽的冷光。【草木皆兵“v4(1/200)】
    “四级……点化。”
    苏秦在心中低声咀嚼著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精芒。
    方才在藏经阁內,借著【集思广益】的恐怖算力与【天元】敕名的加持.
    他几乎是在一种顿悟的状態下,强行撞开了这门八品赤谱法术的大门。
    快,太快了。
    快到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赤谱杀伐术,讲究煞气与锋芒,按理说与我这灵植夫的“生养』之道相悖。”
    苏秦停下脚步,侧身立於一株路边的老松之下,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乾裂的树皮。
    “但为何……我会觉得如此顺手?
    甚至比当初修习《春风化雨》还要顺畅几分?”
    他的指尖微动,一缕通脉四层的真元顺著指腹,悄无声息地渗入老松的纹理之中。
    不是强行灌注,而是一一引导。
    “嗡……”
    老松微颤,那原本僵硬的枝条竟在无风的夜色中缓缓舒展,好似刚从沉睡中甦醒的巨人伸了个懒腰。一种奇妙的共鸣感,顺著那缕真元反馈回苏秦的识海。
    他“看”到了。
    看到了老松体內那虽已衰败、却依旧坚韧的生机脉络。
    看到了那深埋地下、在岩石缝隙中艰难求存的根系。
    更看到了那股子想要刺破苍弯、与天爭命的“意”。
    “原来如此。”
    苏秦收回手,眼中的迷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明的通透。
    “並非相悖,而是同源。”
    “《春风化雨》修到了四级“点化』之境,赋予了我对草木生机最本质的洞察与掌控。”
    “在我眼中,草木不再是死物,而是有著经络、有著呼吸、甚至有著“情绪』的生灵。”
    “既然能用生机去滋养它们,自然也能用元气去一一武装它们。”
    这便是触类旁通。
    《春风化雨》是给草木餵饭,让它们长得壮。
    而《草木皆兵》则是给这壮汉塞一把刀,教它怎么杀人。
    两者的一体两面,在“点化”这个层面上,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四级点化……
    苏秦目光微凝,脑海中关於这门法术的种种神妙,开始如流水般淌过。
    在一级“入门”之时,这门法术虽然名为“草木皆兵”,实则限制颇多,甚至可以说有些鸡肋。那时候,他必须依靠本身就具备灵气的“九品灵植”作为载体,才能勉强唤醒其中的灵性,將其转化为只会凭藉本能挥舞枝条的傀儡。而且,战力折损极度严重。
    九品灵植本身材质坚硬,但在一级法术的催动下,顶多只能发挥出相当於通脉一层修士的蛮力。且毫无章法,稍微遇到点克制的火法、金法,便是当场化灰的下场。
    至於路边的野草凡木?
    那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元气一灌进去就炸了,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
    苏秦看了一眼脚边那株在夜风中瑟瑟发抖的狗尾巴草。
    心念一动。
    “起。”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仅仅是神念中那一缕“点化”之意的垂落。
    “唰!”
    那株原本柔弱无骨的狗尾巴草,竞瞬间挺直了腰杆!
    原本翠绿的叶片在一瞬间变得如同墨玉般深沉,边缘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金属冷光,草茎更是如同淬了火的钢针,散发著一股子极其纯粹的锋锐之气。它不再是一株草。
    而是一个手持利剑、蓄势待发的一一刺客!
    “通脉一层。”
    苏秦感受著那株草兵散发出的气息,心中有了定数。
    在四级“点化”的加持下,即便是这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凡俗野草,也能被赋予相当於通脉一层修士的杀伐之力!虽然持续时间不长,虽然一击之后或许就会枯菱。
    但……
    这漫山遍野,何处无草?何处无木?
    若是在那丛林密布之地,只要苏秦神念所及,那便是一一千军万马!
    “野草尚且如此,那若是用九品灵植为基……”
    苏秦在心中默默推演。
    按照四级法术的规则,载体的品质越高,所能承载的“灵性”与“修为”便越强。
    凡草是通脉一层。
    那九品灵植……
    “通脉四层!”
    苏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与我自身修为一一等同!”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意味著只要苏秦捨得下本钱,只要他手里的九品灵植足够多,他就能在瞬间拉起一支由无数个“自己”组成的军队!而且,这还不是简单的复製。
    “草木有灵,各具异能。”
    苏秦想起了罗姬在课堂上讲过的那些话,想起了藏经阁里那本《万灵启示录》。
    “松之劲,藤之柔,花之毒,叶之锋……”
    “每一株灵植,都有其独特的天赋。”
    “若是用【铁线藤】施展,唤出来的便是擅长绞杀、困敌的“纠察兵』;”
    “若是用【爆炎果】施展,唤出来的便是能自爆伤敌、玉石俱焚的“死士』;”
    “若是用【金刚木】施展,那便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重甲步卒』!”
    这哪里是什么法术?
    这分明就是排兵布阵,是运筹帷幄!
    “灵植夫…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只要思路打开了,这锄头底下,也是能刨出杀机的。”
    “只不过…
    苏秦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眼中的兴奋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九品灵植虽好,但终究……还是有上限。”
    “通脉四层,在即將到来的月考中,固然算得上是一方好手。
    但面对那些在通脉后期浸淫多年的老生,面对那些手段层出不穷的真正精英……怕是还不够看。”“若是想要在那场乱战中一锤定音,甚至……横扫全场。”
    “光靠这些九品的虾兵蟹將,还不够。”
    苏秦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他的视线缓缓內视,穿过经脉,穿过气海,最终落在了识海中央,那株正散发著淡淡金光、宛如神祇般静静佇立的一【万愿穗】。
    这是一株八品灵植。
    而且是一株……特殊的、由愿力与因果浇灌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八品灵植。
    他的特殊之处,便是哪怕显化为实,脑海中依旧有著虚影,可以隨著时间不断恢復。
    上限是九品,那便能隨著时间恢復到九品。
    上限是八品,那便能隨著时间恢復到八品。
    只要抵达相应品级,就能外显现世。
    “九品灵植,能承载通脉四层的战力,觉醒凡俗神通。”
    “那……八品呢?”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的领域。
    按照常理,八品灵植珍贵无比,通常是被当做阵眼、丹药主材或者是传家宝来供著的。
    谁会捨得拿一株八品灵植来当一次性的消耗品,去施展《草木皆兵》?
    这简直就是败家子中的败家子!
    但苏秦不同。
    他的【万愿穗】,虽然也是八品,但它的本体……是愿力,是虚实之间的存在。
    它並非实体,却又胜似实体。
    它能再生,能恢復,只要愿力不绝,它便不死不灭。
    “如果……”
    苏秦在心中设想那个画面:
    “如果我以这株【万愿穗】为载体,施展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
    “那召唤出来的……將会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尊金甲神將?”
    “还是……一尊秉承了万民意志、能镇压一切不服的一一神灵?”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能感觉到,这绝对是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变量。
    九品与八品,虽只差一阶,却是天壤之別。
    九品是凡,八品涉灵。
    若说九品灵植唤出的是“兵”,那八品灵植唤出的,极有可能便是一一“將”!
    “通脉……后期?”
    “甚至是……触碰到那更高层次的力量?”
    苏秦不敢確定。
    但他能感觉到,识海中那株原本安静的万愿穗,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这个疯狂念头。
    它轻轻摇曳了一下。
    “嗡”
    一股浩大、中正、却又带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波动,顺著神念传来。
    那不是抗拒。
    那是一一渴望。
    那是想要入世,想要显化,想要在这红尘中展露锋芒的渴望!
    “看来……你也寂寞了啊。”
    苏秦安抚了一下躁动的万愿穗,並未立刻尝试。
    这里是山道,人多眼杂,並非试法之地。
    况且……
    他看了一眼那株稻穗上流转的金光。
    自从那日宴席之后,虽然愿力在源源不断地匯聚,但距离彻底恢復盈满,还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它,就像是一个刚刚大病初癒的壮汉,虽然底子在,但气血还未完全恢復。
    若是强行点化,怕是会伤了根基。
    “不急。”
    苏秦强压下心头的衝动,重新迈开步子,向著青竹壖走去。
    “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想办法让万愿穗恢復一些愿力,起码达到九品灵植的水准显世。”
    “其特殊的结构,或许凝聚的神通,也难以想像。”
    “到时候…
    苏秦抬头望向那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就让这满院的天才们好好看看。”
    “什么叫……草木皆兵。”
    “什么叫……万民所向!”
    晨光破晓,青竹幡內的灵气伴隨著朝露,在竹叶尖端凝结成晶莹的珠翠。
    苏秦推开精舍的竹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浊气尽吐,通脉四层的修为在经脉中如江河奔涌,圆润自如。
    “七日之期,已过其一。”
    苏秦目光扫过只有自己可见的面板。那【万民念】敕名下方的【丰登】词条,正散发著一种时不我待的微光。“一念之间,催熟凡俗灵植,时限七日。”
    这是昨夜因大愿得来的神通,也是他此刻手中握著的一张底牌。
    但若是不去用,这底牌便是一张废纸。
    “上次回村,还是在那受赏庆功的夜晚。那是免了税,给了乡亲们一个活下去的底气。
    但想要真正让苏家村,让青河乡富起来,光靠那点免税,还不够。”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叠银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几日的流水。
    那是当初东拚西凑来的三百两整。
    扣除掉交给庶务殿的一百五十两种子班束倍,再扣除在崔健那里买“五味铲”花掉的五十两,以及昨夜在藏经阁为了悟道而开启雅间花费的五两……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还剩下九十五两现银。
    “九十五两…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
    “【锦囊妙计】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应对未知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每次在使用过后,代价会刷新,都是按照现在身上的八成银两,作为固定数目。
    我在获得时,便是第一次刷新之时。
    因为身上是一百两,八成便是八十两。
    也就是需要八十两纹银。
    这笔钱,雷打不动,必须死死攥在手里,那是买命钱。”
    “如此算来,我能动用的,仅剩十五两。”
    十五两银子,对於凡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在通脉期修士眼中,或许连一瓶像样的丹药都买不到。“钱少有钱少的花法。”
    苏秦眼神清明,整理好衣冠,掛好那枚代表“百草堂种子”身份的腰牌,迈步走出了青竹播。既然要回乡施展【丰登】,总不能两手空空。
    种子,才是希望的载体。
    农司,百草堂侧殿,【司农庶务处】。
    这里不比传道殿那般宏大,也不似藏经阁那般肃穆,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安心的泥土芬芳与药草香气。一排排巨大的红木药柜直抵穹顶,无数个贴著標籤的抽屉里,封存著大周仙朝农耕体系的基石。柜后,一位身著褐色长袍的中年执事正低头拨弄著算盘,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叫刘通,是这庶务处的一名老史,在这位置上坐了十年,见惯了那些心比天高的天才,也看多了囊中羞涩的窘迫。“咚、咚。”
    苏秦轻轻叩击柜。
    刘通眼皮未抬,手中的算盘珠子依旧劈啪作响:
    “买种还是卖粮?买种左转看牌子,卖粮去后院过秤。”
    “买种。”
    苏秦声音平稳。
    刘通这才抬起头,那双带著几分职业倦怠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苏秦腰间那枚刻著“百草”二字且隱隱泛著紫气的腰牌上。“哟?”
    刘通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的漫不经心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不失礼数的面孔:“原来是新晋的天元魁首,苏秦师弟。”
    他在“天元魁首”四个字上並未加重语气,就像是在称呼一个普通的职务,既不諂媚,也不轻视。在二级院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天才年年有,但能真正兑现天赋走到最后的,十不存一。
    尤其是这种刚入门的新人,名头虽响,但还没经过月考的毒打,终究是嫩了点。
    “师弟想买什么种子?”
    刘通站起身,掸了掸袖口:
    “既然是百草堂的自己人,有些规矩我得先说明白。
    虽然你是种子班,但若是没有功勋点,这柜里一半的好东西,你只能看,带不走。”
    苏秦微微頷首,对此早有预料。
    “师兄,我想看看九品灵植的种子。”
    苏秦开门见山。
    他现在掌握了《草木皆兵》这门八品杀伐术,若是能有几株九品灵植作为施法载体,战力必將產生质的飞跃。“九品?”
    刘通笑了笑,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一页,推到苏秦面前:
    “师弟眼光不错,九品灵植確实是咱们灵植夫入门的硬通货。不过……”
    他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
    “看看价格吧。”
    苏秦定睛看去。
    【铁线藤种子(九品):攻守兼备,坚韧如铁。
    售价:功勋点十点及纹银一百两/颗。】
    【爆炎果种子(九品):烈火蕴藏,触之即爆。
    售价:功勋点八点及纹银八十两/颗。】
    【剑叶兰种子(九品):叶如利剑,锋锐无匹。
    售价:功勋点二十点及纹银二百两/颗(需持九品灵植夫证方可购买)。】
    看著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苏秦虽然面色未变,但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太贵了。
    而且是功勋点与纹银的双重门槛。
    哪怕是最便宜的爆炎果,一颗种子也要八点功勋加上八十两纹银。
    他身上虽然揣著九十五两,若动用那预留给【锦囊妙计】的八十两保命钱,倒也勉强凑得齐银子的数额。可那功勋点……
    虽然在藏经阁,一举將【草木皆兵】领悟至四级,又多了一百功勋点
    可这一百点功勋亦是要和之前一般,作为启动资金。
    是要在“金榜赌斗”里当母鸡下蛋用的,若是现在为了买一颗种子就破了整,那才是竭泽而渔。至於他真正能动用的那十五两閒钱?在这等价格面前,连个零头都不够。
    “如何?”
    刘通看著苏秦沉默不语,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语气平和地说道:
    “师弟,九品灵植那是入了流的东西,是修士的资粮。
    你刚入二级院,手里没多少积蓄是正常的。
    这次月考,虽然你名头大,但毕竟修行日短。
    依我看,你多半也就是去走个过场,熟悉熟悉流程。”
    刘通的话虽然直白,却也是实情。
    在他眼里,苏秦虽然是天元,但通脉一层的修为在老生如云的月考中並不占优。
    与其现在把身家都砸在这些昂贵的战斗灵植上,不如细水长流。
    “多谢师兄提醒。”
    苏秦合上册子,並未露出窘迫之色,反而神色从容:
    “九品灵植虽好,但確实非我目前所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想买些稻种。”
    “稻种?”
    刘通一愣,有些诧异地看了苏秦一眼:
    “你要种地?这会儿种地,等到收成的时候,月考早过了八百回了。”
    “家里遭了灾,想带点回去,儘儘孝心。”
    苏秦淡淡解释道。
    “哦……难得。”
    刘通眼中的那一丝职业化的冷漠消融了些许,多了几分人味儿。
    在这利益至上的修仙界,还能想著反哺家乡的人,不多了。
    “稻种在那边。”
    刘通指了指柜的另一侧:
    “分两种。”
    “一种是凡俗稻种,也就是山下百姓种的。
    量大管饱,但没灵气。
    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亩的种。”
    “另一种嘛……
    刘通从柜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布袋,解开绳扣,里面露出了一粒粒饱满圆润、隱隱泛著青光的稻穀:“这是咱们农司培育的良种一一【青玉稻】。”
    “虽然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灵植,但若是用《聚气结穗法》好生伺候,种出来的米,那也是沾著灵气的“灵米』。”“常人吃了强身健体,百病不生。
    修士吃了也能略微滋补气血,虽比不上丹药,但胜在温和持久。”
    “这东西…
    刘通竖起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十亩的种。”
    一两银子,一百亩凡种。
    一两银子,十亩灵种。
    十倍的差价。
    但苏秦看著那袋青玉稻种,眼中却闪过一丝精芒。
    凡种再多,种出来的也只是凡粮,只能解一时之飢。
    而这青玉稻……
    若是配合他那四级造化的《春风化雨》,以及专门的九品法术【聚气结穗法】,再加上【丰登】的催熟效果……那长出来的,可就不仅仅是灵米那么简单了。
    那是能从根子上改变苏家村人体质、甚至能为家里积攒下第一桶修仙资源的一一“金种子”!“十五两。”
    苏秦从怀中摸出最后的碎银子,放在柜上,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决断:
    “我要一百五十亩的【青玉稻】种子。”
    刘通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秦一眼。
    十五两银子,用来买不入品的灵种,对於一个刚入门的新生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全砸在这些带不回道院、只能给凡人吃的种子上?
    这手笔,倒是有些……豪气?或者说,傻气?
    “师弟,你可想好了?”
    刘通一边称重,一边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这青玉稻虽然好,但对地力和水肥要求极高。
    若是没有灵植夫日夜照料,种在凡俗的田地里,怕是长不出灵米,最后退化成普通稻子,那可就亏了。”“无妨。”
    苏秦接过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自有分寸。”
    “既然种了,自然就能让它长好。”
    苏秦將那一袋青玉稻种贴身收好,感受著那种子中蕴含的微弱灵韵,心中泛起一丝温热。
    这不仅仅是几袋种子,更是打破苏家村百年贫瘠的希望。
    凡俗的庄稼,哪怕丰收,也不过是让大家吃个饱饭,来年依旧要在那黄土地里刨食,看天吃饭。但若是这青玉稻能成,乡亲们的体魄便能强健,不再受病痛折磨。
    多余的灵米哪怕只是卖给低阶修士,换来的银两也足以让村子修路建学,让后辈们有更多的机会走出大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苏秦走出庶务处,望著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坚定。
    “这一百五十亩青玉稻,便是我为苏家村种下的……第一颗长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