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玲瓏忍不了了。
    她是大明第一首富家的大小姐,也是大明第一权贵家的大小姐。
    她有极其开明的父亲,她有极其宽厚的兄长,她从不是逆来顺受性子,甚至个別时候她有些刁蛮,也就是自幼接受的高道德教育,使她没能往『混世小魔王』发展……
    她从不会见大场面胆怯,从不会遇大人物退缩。
    “皇上,诸位大人!”
    李玲瓏团团一揖,落落大方道,“国之大事,自当从长计议,慎之又慎。此次是李家冒失了,还望皇上恕罪,望诸位大人海涵。”
    她没有愤怒的表达,却表达了愤怒。
    同时,也让一眾高高在上、习惯了发號施令的大员们收起了傲慢之心。
    李玲瓏又一揖:“臣民告退!”
    “等一下。”
    张居正赶紧打圆场,“李公子稍安勿躁,事有轻重缓急,当然,李公子提及之事亦是重中之重,还是儘早拿出个章程才好!”
    李玲瓏浅浅一笑,道:“国家大事在皇上,在诸位大人,可不在李家子弟。”
    言罢,转身就要走。
    “李玲瓏!”朱翊钧开了口。
    李玲瓏一滯,抬眼瞧向昔日的相亲对象,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再戏謔轻蔑,却也不卑不亢。
    朱翊钧淡淡说道:“论长远计,你之事,比莫臥儿国王亲自前来朝拜之事,还要重大。正因如此,才需六部大员到齐,共同商议个妥善计划来。”
    隨即,又觉如此显得软弱,朱翊钧又补了一句:“朕送你一句话,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李玲瓏眯了眯眼睛,浅笑著说:“谢皇上赐言,臣民铭记於心!”
    “咳咳……先坐吧!”
    朱翊钧了解小丫头的大小姐脾气,不敢再硬气了。
    没办法,李青早就不主动干预李家了,李宝对他这个皇帝也不咋待见,回头这小丫头要是告上一状,说皇帝不领情,还联合大臣欺负她……李宝难保不会改变主意。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这项投资建设,远不止万万文钱……
    朱翊钧会花钱,更知道钱该如何花,可问题是……手头紧啊。
    基於此,九五至尊的他,也不得不对大金主和顏悦色一些。
    眾大员略有些不痛快,不过一想到李家要投资的数额,也只好忍了。
    真要是谈崩了,这么大投资缺口……谁也找补不回来。
    张四维清了清嗓子,乾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今宫廷二十四衙门,已对女子开放,本官观李小姐聪颖智慧、才识过人……不知李小姐可有兴趣啊?”
    这么直白的利益交换,李玲瓏哪能不懂?
    ——给你个官噹噹也就是了,给我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气,全力配合朝廷!
    李玲瓏並没有被戳穿女儿身的窘迫与羞赧,启齿一笑:
    “大学士慧眼如炬,小女子出门在外,为方便做事,不得不偽装成男子,失了礼数还望诸位大人勿怪。不过小女子可不是欺君,小女子如此,皇上是知道的,也是皇上的授意。”
    眾官员一奇,齐齐看向皇帝。
    朱翊钧微微頷首,补充道:“去年李家在松江府开设鏢局,就是李小姐主导的。”
    敢情瓏门鏢局的『瓏』,是这个瓏啊……眾大员露出恍然之色。
    与此同时,眾官员悄然摘下了“李家小姐”的標籤,对李玲瓏的重视与尊重也提了上来。
    这样的女子,不能再以普通女子来对待了。
    尤其是联想到李家已出过一位女丈夫,荣获大明第一个女子列传的李雪,更是彻底收起了小覷之心。
    心態发生了转变之后,再观李玲瓏这一系列行为,不仅没了反感,反而觉得李玲瓏是个人物。
    余有丁呵呵笑道:“李小姐以为张大学士的提议,如何啊?”
    “张大学士谬讚了,小女子无此大才,不敢当。”李玲瓏浅笑摆手,“小女子虽有富仁之心,却只是一个商贾,何敢旁听国之大事,只待诸位大人与皇上议出了章程,通知小女子知晓便可。”
    言罢,再一揖:“皇上,小女子告退。”
    朱翊钧舒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李玲瓏隨之退了出去。
    眾大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看向皇帝。
    朱翊钧心气儿不顺,哼道:“眾卿怎这般看朕啊?”
    眾大员:“……”
    潘晟忽然道了句:“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呃……是这样。”潘晟訕訕道,“皇上正值青壮之年,当为宗室开枝散叶才是,现皇上只有一后四妃……咳咳,皇上,大明皇贵妃之位还空悬呢,您看……?”
    朱翊钧:-_-||
    眾大员:╰(*°▽°*)╯
    而后,
    “臣附议……!”
    “附什么附?”朱翊钧没好气道,“都把心思给朕用到政事上!”
    ……
    小院儿。
    李玲瓏气呼呼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李青边上的马扎上,气哼哼道:
    “小老头儿,我总算理解你为啥总是瞧不上他们了。”
    李青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著,懒懒道:“怎么,被人小瞧了?”
    “何止是被小瞧,简直……我都成小丑了。”
    李青哑然,打趣道:“如此看来,你也是个门里猴儿。”
    “……过分了啊!”李玲瓏跳脚,“你也欺负我是吧?”
    李青翻了个白眼,继续倚在躺椅上赏雪。
    小丫头只觉一拳捶在了棉花上,更难受了,愤愤道:“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呵呵,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猜,你口中的好消息是莫臥儿来使对吧?”
    李玲瓏呆了一呆,嘴巴缓缓张大,訥訥说著:“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小老头儿,一直在藏拙对不对?”
    “我藏什么拙了?”
    “你能掐会算!”
    “……”
    李玲瓏咂了咂嘴,问道:“你知道莫臥儿的使者中都有谁吗?”
    “阿克巴?”
    “还,还有呢?”
    “无非是还带来了大量的战爭赔款罢了。”李青目视远方,语气平和。
    “你一定是能掐会算,一定是……”李玲瓏彻底不淡定了,摇著李青胳膊道,“你快给我算算,给我算算我能不能达到李讳雪的高度,我能不能如她一般功德无量、名垂青史、女子列传……”
    她迫切想知道。
    李青甩手一巴掌盖在她脑门上,叱道:“你的人生你问我?还我给算算……我真要是能掐会算,何至於奔波十余朝?何至於两百余年下来,我还是不得清閒?”
    “我……”李玲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半晌,
    “那你是怎么一下就猜到了全部啊?”
    “因为我从不列顛回来时,拐去了莫臥儿,我与阿克巴深聊过!”李青慵懒地说。
    李玲瓏怔了一怔,忽然垂下头来,万分难过。
    之前在国师殿被无视时,她也只是愤怒,可现在,她是真的难受。
    李青苦笑自嘲:“这一个个的,越来越打不得,说不得了……算了算了,以后我不管你了总行了吧?”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李玲瓏垂著头,喃喃说著。
    “?”
    “老头儿,你知道吗,他们闻听此事很惊喜,非常的惊喜。”李玲瓏说。
    李青莫名其妙:“这本就是一件值得惊喜的事啊。”
    “不,不是的。”李玲瓏摇著头说,“他们惊喜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是因为你,才有这样的惊喜……”
    李青愣了一愣,眯眼笑了。
    这一笑,却是使得李玲瓏无名火起,她噌地一下站起来,衝著李青吼:
    “笑笑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很好笑吗,枉我一心向著你,为你鸣不公……你你你,你气死我了……!”
    李青被她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也不恼火,轻轻说著——
    “还是个孝顺的小丫头呢。”
    李玲瓏一下就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