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闸门在身后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那声音很大。
    大到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轰隆隆——轰隆隆——”
    闸门缓缓闭合。
    將下城区那喧囂的狂热、刺鼻的机油味以及漫天的灰暗彻底隔绝在外。
    伴隨著“咔噠”一声沉闷的机械落锁声。
    陈默仿佛跨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陵墓。
    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甬道。
    两侧的墙壁並非下城区那种粗糙生锈的钢铁。
    而是由一种近乎透明的、散发著幽微蓝光的无缝聚合物构成。
    那些蓝光在墙壁里流动。
    像是有生命一样。
    脚下是洁白得刺眼的合金地板。
    没有一丝一毫的污垢。
    乾净得让人甚至能看清自己脸上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那是浓烈的医用消毒水混合著某种廉价人造沉香的香气。
    这种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气味不仅没有让人感到心神寧静。
    反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人的胃袋。
    不断翻搅出令人作呕的生理不適。
    “讚美圣父,讚美这纯洁的圣地……”
    和陈默同一批次进来的其他三个“幸运儿”,此刻正跪伏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们用沾满黑色油污和乾涸血跡的嘴唇,疯狂地亲吻著脚下的金属。
    那些嘴唇很乾。
    裂著口子。
    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他们的身体由於长期在辐射环境下劳作而变异。
    畸形的。
    扭曲的。
    有的手臂比腿还长。
    有的背上长著肉瘤。
    有的脸上全是溃烂的伤口。
    在这条圣洁的甬道里,他们显得像是一群爬出下水道的畸形蟑螂。
    那种极度的自卑与病態的狂热交织在他们脸上。
    扭曲成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卷。
    陈默没有说话。
    他依旧维持著那个名为“c-9527”的狂信徒人设。
    佝僂著背脊。
    头低得很低。
    单眼皮下的那只眼眸被厚重的单片眼镜遮挡。
    装出一副被这“神圣景象”震撼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卑微模样。
    跟著领头的一个穿著全覆式银色动力装甲的机械无声地向前挪动。
    那机械守卫很高。
    有两米多。
    浑身都是金属。
    走路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白色双开门。
    门很宽。
    很亮。
    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门楣上用猩红色的萤光字体雕刻著一行大字——
    **【褪去凡骨,机械飞升】**
    那些字很大。
    每个字都有脸盆那么大。
    红色的萤光在黑暗中闪烁。
    像是用血写的。
    “进入更衣室,脱下你们那沾满罪恶与尘埃的骯脏皮囊。”
    领路的机械守卫发出了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合成音。
    那声音很冷。
    像是机器在念说明书。
    “圣父的洗礼容不下任何属於下城区的污秽。”
    “只有让肉体回归最原始的纯粹,你们的灵魂才能在这座中枢神殿里得到真正的升华!”
    它粗暴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大门。
    將陈默等四人像赶牲口一样驱赶了进去。
    这是一个面积足有数百平米的纯白色环形房间。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著一个个蜂巢般的金属储物柜。
    那些柜子很小。
    只有巴掌大的格子。
    密密麻麻的。
    一排排往上堆。
    天花板上惨白的无影灯將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任何死角。
    甚至连地砖的缝隙都被强光填满。
    让人產生一种无处遁形的强烈焦躁感。
    另外三个劳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些破烂的防化服和粗糙的外骨骼。
    他们的动作很急。
    很粗暴。
    哪怕生锈的螺丝撕裂了他们的皮肉。
    哪怕粗暴的动作扯断了他们连接义肢的神经线缆。
    他们也没有发出半点痛苦的呻吟。
    反而在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癲狂的解脱感。
    仿佛只要剥下这层皮,他们就能立刻飞升极乐。
    那些破烂的衣服被扔在地上。
    堆成一堆。
    那些生锈的机械零件被拆下来。
    扔得到处都是。
    陈默也跟著动作。
    他解开了身上那件散发著恶臭的外套。
    將那些偽装用的劣质机械零件一件件卸下。
    但他的动作很慢。
    很小心。
    借著脱衣服的掩护,他那隱藏在单片眼镜下的幽蓝左眼,已经开启了序列1的超凡视界。
    不动声色地扫视著这个所谓的“更衣室”。
    这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看似圣洁无瑕的房间里,处处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死气。
    陈默的视线穿透了那些刺眼的白光。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个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极其隱蔽的环形金属格柵。
    那格柵和地板一个顏色。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虽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但在超凡视界的微观放大下,那格柵深处的缝隙里,残留著一层已经发黑、结块的生物组织残渣。
    那些残渣很细。
    像是一层薄膜。
    贴在缝隙里。
    那绝对不是什么机油。
    那是人类血液凝固后特有的暗红色。
    人血干了之后就是这个顏色。
    不止一处。
    陈默继续扫视。
    墙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通风口里,吹出的冷风虽然夹杂著浓郁的薰香。
    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属於大型生化实验室才有的、浓烈到刺鼻的福马林防腐剂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很熟悉。
    在第九区的太平间里,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用来泡尸体的药水。
    “洗礼……难道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洗礼』?”
    陈默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著。
    大脑却在疯狂地运转。
    他不动声色地靠向了房间边缘的一排储物柜。
    借著一个转身的动作,將视线投向了更衣室深处那扇半掩著的磨砂玻璃门。
    那门是磨砂的。
    看不清里面。
    只有一些模糊的光影透出来。
    玻璃门的后方,隱隱透出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芒。
    伴隨著一阵阵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机械嗡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极其微弱。
    被房间里播放的讚美诗广播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如果不是陈默的听觉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掩藏在神圣颂歌下的工业噪音。
    他屏住呼吸。
    將精神力集中在双眼。
    试图穿透那层磨砂玻璃。
    渐渐地,玻璃后的景象在他的视网膜上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生死、心性如铁的陈默,瞳孔也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收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一股极其冰凉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骨疯狂地窜上了后脑勺。
    让他的头皮瞬间发麻!
    那根本不是什么洗礼的神殿!
    那是一个宛如地狱般的生化改造车间!
    在玻璃门后的那个巨大空间里,整齐地排列著十几张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
    那些手术台很窄。
    刚好够一个人躺上去。
    刺眼的无影灯將那些手术台照得雪亮。
    而就在距离陈默最近的一张手术台上,正躺著一个全身赤裸、四肢被粗大的高强度鈦合金锁扣死死固定住的男人。
    陈默认得那个人。
    那是比他们早一批进入通道的“幸运儿”。
    一个在下城区因为找到了半块发霉麵包而高兴了整整三天的年轻拾荒者。
    那个年轻人的脸,陈默在排队的时候见过。
    很年轻。
    大概二十出头。
    瘦得皮包骨。
    此刻,那个年轻人的脸上还凝固著进入神殿时那种如梦似幻的狂热笑容。
    他的嘴微微张著。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念著什么。
    他的胸膛还在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嘴里还在无声地呢喃著圣父的名字。
    但下一秒。
    一双极其粗壮、布满精密齿轮和血槽的机械臂,从手术台的上方猛地探了下来!
    那机械臂很粗。
    有人的大腿那么粗。
    前端是一个环形的锯齿。
    那些锯齿很密。
    很锋利。
    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没有麻醉。
    没有询问。
    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双机械臂前端的环形锯齿以一种极其野蛮、极其粗暴的方式,瞬间切开了那个年轻人的头骨!
    头骨很硬。
    但在那锯齿面前,脆得像蛋壳。
    “咔嚓——咔嚓——”
    鲜血如同喷泉般在这无菌的手术室里炸开。
    那些血是鲜红色的。
    很热。
    溅射在冰冷的不锈钢仪器上。
    触目惊心。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在剧痛的刺激下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疯狂地弹动起来。
    他的手脚被锁著。
    挣不开。
    只能挣得那些锁链砰砰响。
    他的嘴张得很大。
    想叫。
    但叫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声音很绝望。
    很惨。
    那些鈦合金锁扣將他死死地按在台上。
    他的惨叫声被一层无形的隔音屏障完全隔绝。
    只有那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凸出眼眶、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向这个世界绝望地控诉著这残忍的暴行。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
    大得像是要掉出来。
    里面全是血丝。
    全是恐惧。
    全是绝望。
    紧接著。
    一根粗大的、闪烁著幽蓝色光芒的玻璃探管,像是一根贪婪的水蛭,狠狠地插进了那个年轻人被掀开的大脑深处。
    那探管很粗。
    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伴隨著一阵令人反胃的“咕嚕咕嚕”声,陈默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年轻人鲜活的大脑组织,连带著一部分脊髓液,被那根探管极其粗暴地抽吸了出来。
    那些组织是粉红色的。
    软乎乎的。
    顺著透明的管道,被输送到了一台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生化培养罐里。
    那罐子很大。
    有两人高。
    里面装著淡绿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微微发光。
    失去了大脑的年轻人,身体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彻底瘫软了下来。
    他的手脚不再挣扎。
    他的眼睛还瞪著。
    但已经不会眨了。
    变成了一具还带有体温的空壳。
    一具温热的尸体。
    但恐怖的流程並没有结束。
    另一批更加精细的机械触手迅速降下。
    那些触手很细。
    像是一根根金属的蛇。
    它们像是在流水线上组装玩具一样,將一块闪烁著诡异红光的金属控制晶片,粗暴地塞进了那个年轻人空荡荡的颅腔里。
    那晶片有巴掌大。
    边缘很锋利。
    塞进去的时候,能听到“咔嚓”一声,那是晶片卡进骨头的声音。
    並將无数根比头髮丝还要细的神经线缆,强行接驳进了他的颈椎神经元之中。
    那些线缆很细。
    细得看不清。
    但在陈默的超凡视界里,它们像是一根根发光的丝线,钻进了脊椎的缝隙里。
    “滋滋——”
    伴隨著一阵强烈的电流刺激,原本已经“死亡”的年轻人,竟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僵硬地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咔咔咔——”
    那声音很嚇人。
    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转动。
    他那原本充满对生命渴望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的感情。
    只剩下两个闪烁著冰冷红光的机械光点。
    红红的。
    一闪一闪。
    像是两只鬼火。
    他的肌肉在某种未知药剂的注入下开始不正常地膨胀、硬化。
    那些肌肉鼓起来。
    撑得皮肤都在发亮。
    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金属光泽。
    灰白色的。
    像是镀了一层铅。
    这是一个完美的、只听从最高指令的、没有任何痛觉和自我意识的杀戮机器。
    一个纯粹的战斗傀儡!
    一个会动的尸体!
    “这就是救赎会所谓的『肉体是罪恶的』……”
    陈默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凉气很冷。
    冷得他肺部都在疼。
    他的牙齿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紧紧咬在一起。
    咬得咯咯响。
    他们根本不是在挑选什么虔诚的信徒去极乐天宫享福。
    他们是在这庞大的下城区里,用宗教和虚假的希望作为诱饵,免费筛选出那些精神力最活跃、肉体最坚韧的底层劳工。
    然后把这些怀揣著信仰的活人,变成生化工厂里的免费原材料!
    那被抽走的大脑去了哪里?
    这具被改造的肉身又要被送到何方?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但眼前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去深思这些问题了。
    因为更衣室里的广播突然停了下来。
    那扇通往地狱生化车间的磨砂玻璃门,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气阀排气声,缓缓地向两边滑开了。
    “嗤——!”
    白色的蒸汽从门缝里喷出来。
    带著一股刺鼻的福马林味。
    “洗礼时刻已到,脱去偽装的信徒们,依次步入圣坛,迎接你们的新生。”
    两个穿著重型防化服、手里拿著高压电击枪的教廷刽子手,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们的防化服是白色的。
    很厚。
    把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
    脸上戴著透明的面罩,看不清表情。
    只能用那种看死猪一样的眼神,冷冷地注视著更衣室里脱得精光的四个人。
    另外三个劳工立刻像见到了神明的狂信徒一样,连滚带爬地朝著那扇大门扑了过去。
    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欢呼声。
    “讚美圣父!”
    “我来了!我来了!”
    他们根本没有看到门后那地狱般的场景。
    他们的眼中只有那虚幻的极乐天宫。
    陈默排在最后。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躺上那张手术台,那个金属锯齿切开自己的头骨,他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必须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唯一的缓衝地带製造混乱!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个更衣室。
    这里的防卫极其森严。
    墙壁內部隱藏著高压电网。
    那些电网藏得很深,在墙体夹层里,平时看不见。
    天花板上有自动追踪的雷射机枪。
    那些机枪很小,藏在灯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强行突围等於自寻死路。
    唯一的破绽,在能源系统。
    陈默敏锐地发现,这间更衣室的无影灯供电线路,与隔壁生化车间那庞大的手术设备供电网络是串联在一起的。
    为了维持那些大型抽吸泵和神经接驳仪器的高功率运转,这里的电压高得离谱。
    高电压意味著高风险。
    高电压意味著……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机械,那就尝尝机械失控的滋味吧。”
    陈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冷。
    比冰还冷。
    他那被单片眼镜遮挡的左眼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幽蓝光芒。
    【作家】序列的能力被他压缩到了极致。
    不是用来构筑宏大的幻境。
    而是集中於一点,强行侵入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墙壁內部的感应线路。
    那线路藏在墙里。
    很细。
    只有头髮丝那么粗。
    但他能“看见”它。
    他用自己的能力,在那条线路上“写”下了一道虚假的电阻信號。
    一道让系统误以为这条线路出现了极度危险的低压的信號。
    系统接到这个信號,会做什么?
    它会启动备用电源。
    它会疯狂地往这条线路里倒灌电流。
    它会……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更衣室的墙壁內部轰然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天花板上的灯剧烈摇晃。
    墙上的储物柜砰砰作响。
    高压电流在瞬间超过了线路负荷的极限。
    恐怖的电弧如同狂暴的雷龙一般击穿了绝缘层。
    那些电弧是蓝色的。
    很亮。
    亮得刺眼。
    在墙壁上疯狂地跳跃、蔓延。
    整个房间的无影灯在发出一阵刺眼到极点的闪烁后,伴隨著密集的玻璃爆裂声,瞬间全部炸碎!
    “啪啪啪啪——!”
    那声音很脆。
    像是一连串的鞭炮。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渣混合著高温的电火花,如同暴雨般在更衣室內倾泻而下。
    那些玻璃渣很尖。
    很锋利。
    落在地上。
    落在身上。
    落在脸上。
    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原本惨白明亮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墙壁上那些因为短路而疯狂燃烧的电缆,喷吐著猩红色的火舌。
    那些火舌在黑暗中跳动。
    將这里映照得忽明忽暗。
    如同地狱。
    “啊!!!”
    “我的眼睛!圣父啊,这是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爆炸和黑暗让那三个毫无防备的劳工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们被飞溅的玻璃渣刺得浑身是血。
    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悽厉地惨叫著、乱撞著。
    撞在墙上。
    撞在柜子上。
    撞在彼此身上。
    “警报!能源中心c区出现过载!启动紧急隔离程序!”
    机械合成的警报声在走廊里疯狂迴响。
    刺耳的红光开始在门框上闪烁。
    一闪一闪。
    像是一只只红色的眼睛。
    那两个拿著电击枪的防化服刽子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愣了一瞬。
    他们下意识地举起武器,试图在黑暗中寻找袭击者。
    但陈默怎么可能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在爆炸发生的前零点一秒,陈默就已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残影。
    他没有去管那两个刽子手。
    而是借著黑暗和火光的掩护,身体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极其诡异的残影。
    如同鬼魅一般贴著墙壁滑行。
    瞬间从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隔离门缝隙中钻了进去。
    钻进了隔壁的生化车间。
    他没有丝毫停留。
    生化车间里此刻也是一片混乱。
    因为电压不稳,那些精密的机械臂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卡顿声。
    “嘎——嘎——嘎——”
    它们停在半空中。
    一动不动。
    像是在抽搐。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惊慌失措地跑到控制台前,试图重启系统。
    “怎么回事?!”
    “能源故障!快去检查!”
    “报警!快报警!”
    陈默犹如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没有使用任何会暴露自己超凡气息的暴力手段。
    而是利用周围堆放的巨大生化培养罐和阴影,在那些研究人员的视线死角中快速穿插。
    那些培养罐很大。
    透明的。
    里面泡著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
    有的像人。
    有的不像人。
    有的只是模糊的肉块。
    在幽蓝色的液体里缓缓浮动。
    每一步都轻盈得如同落叶。
    每一次呼吸都与周围机械的轰鸣声完美重合。
    这种將身体机能和环境利用到极致的潜行技巧,是他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磨礪出来的本能。
    在第九区。
    在下水道。
    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消失”。
    他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一列正在进行神经接驳的手术台。
    那些手术台上躺著好几个“人”。
    有的已经被打开了头骨。
    有的正在被接上翅膀。
    有的已经变成了那种机械怪物,坐在那里,眼睛闪著红光。
    身形一闪。
    顺著一条巨大的通风管道下方,滑入了这个地下工厂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內部核心区域。
    那通风管道很粗。
    直径有两米。
    黑漆漆的洞口,像是某种巨兽的喉咙。
    ——
    当陈默从通风管道的另一端跃下,轻巧地落在一个巨大的钢铁平台上时。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屏住了呼吸。
    连瞳孔都在剧烈的震撼中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这里,才是这座神殿真正的秘密所在。
    这是一个大到无法用肉眼丈量边界的地下巨大空洞。
    有多大?
    一眼望不到头。
    四周全是黑暗。
    只有中央有光。
    空气中瀰漫著比外面浓烈百倍的福马林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甚至隱隱带著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那味道太浓了。
    浓得像是有一万具尸体在这里腐烂。
    在空洞的中央,无数根粗壮的透明管道如同巨型蜘蛛的网一般纵横交错。
    那些管道很粗。
    有人的腰那么粗。
    透明的。
    里面流淌著那种散发著诡异绿光的生化培养液。
    那些液体在管道里流动。
    “咕嚕咕嚕——”
    像是在呼吸。
    而真正让陈默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悬掛在半空中的传送带。
    那是几条长长的、不断转动的金属带。
    掛在天花板上。
    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在那些冰冷的金属倒鉤上,密密麻麻地掛著无数具苍白、毫无血色的人形躯体。
    那些躯体很多。
    一排排的。
    密密麻麻。
    像是屠宰场里掛著的白条猪。
    被无情地倒吊著向前输送。
    陈默开启了超凡视界。
    目光穿透昏暗的绿光,死死地盯著那些躯体。
    这些人形生物没有面目。
    他们的脸部是一块平滑的苍白皮肤。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巴。
    只有几根细小的金属管插在原本应该是鼻孔的位置,维持著微弱的呼吸。
    那些管子很细。
    透明色的。
    里面在微微跳动。
    像是有液体在流动。
    而最让陈默感到惊悚的是,在这些人形生物的背后,被粗暴地切开了两道巨大的口子。
    那口子很大。
    从肩膀一直开到腰。
    边缘很不整齐。
    像是用钝刀割开的。
    一对由锋利的鈦合金骨架和某种透明的仿生薄膜组成的巨大机械羽翼,正被那些精密的机械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电焊声和骨骼摩擦声,强行嵌合进他们的脊椎之中。
    那些翅膀很大。
    张开有三米多。
    银白色的骨架。
    透明的膜。
    边缘锋利得像刀。
    电焊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
    “滋滋——滋滋——”
    像是某种活物在尖叫。
    在他们的头顶,一个由无数根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神经线缆编织而成的光环,正被几根钢钉死死地钉入他们的颅骨!
    那些钢钉很粗。
    有手指那么粗。
    钉进去的时候,会有血渗出来。
    暗红色的。
    顺著脸颊往下流。
    “人造天使……”
    陈默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呢喃。
    那呢喃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恐怖的造型,这诡异的能量波动,与几天前在下城区上空坠落、被黑市商人爭相抢夺的那具“天使”尸体,简直一模一样!
    那些商人抢著要。
    因为那东西值钱。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尸体。
    是被人造出来的尸体。
    救赎会,根本就不是什么信仰极乐天宫的宗教团体。
    这里就是一个披著神圣外衣的、批量製造怪物的终极生化兵工厂!
    他们利用下城区的劳工提取大脑和灵魂作为核心驱动。
    然后在这里,用某种未知的生化技术培育出这些强悍的肉体。
    最后再將机械的翅膀和光环强行嫁接上去。
    製造出这种令人作呕的、不生不死的战斗兵器!
    “这些东西如果全部被投入战场,整个下城区,不,甚至是整个中枢区,都会变成一片真正的修罗场……”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沉。
    沉得像是要把肺压扁。
    他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杀意。
    那杀意太浓了。
    浓得快要烧起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愤怒的时候。
    他必须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找到陈曦失踪的线索。
    他顺著钢铁平台的边缘,像一只融入黑暗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那些钢架很粗糙。
    全是锈。
    手抓上去,沙沙响。
    但很稳。
    他的目標是工厂最高处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全封闭玻璃控制室。
    那控制室悬在半空。
    四边不靠。
    只有几根细细的金属支架连接著。
    玻璃是透明的。
    能看到里面闪烁的屏幕光芒。
    那是整个工厂的大脑。
    也是藏匿所有秘密的档案室。
    避开了两队巡逻的机械守卫。
    那些守卫是圆形的。
    像球一样。
    飘在半空中。
    头上有一只红色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
    陈默利用隨身携带的高频粒子切割刀,在控制室底部的装甲板上悄无声息地熔出了一个圆洞。
    那刀很热。
    接触到金属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金属熔化。
    变成红色的液体。
    一滴一滴往下流。
    很快,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的洞出现了。
    他如同游蛇般钻了进去。
    控制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台巨大的中央电脑在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
    那些电脑很大。
    像是一堵墙。
    屏幕上不断跳动著复杂的数据流和各个生化车间的监控画面。
    陈默快步走到最核心的一台主控台前。
    双手如同幻影般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利用自己掌握的黑客技术,强行破解了最外层的数据防火墙。
    那些代码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一行接一行。
    快得看不清。
    “警告,非法访问,正在追踪溯源……”
    红色的警告框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那红色很刺眼。
    一闪一闪。
    像是在尖叫。
    但陈默没有丝毫退缩。
    他直接切断了主控台的外网物理连接。
    把那条网线拔了。
    把它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然后疯狂地翻阅著里面储存的机密文件。
    《第74批次原材料损耗报告》。
    《神经接驳排斥反应数据匯总》。
    《b级战斗天使量產计划书》。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文件標题在陈默眼前滑过。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无数条人命。
    都是无数个被活生生改造成怪物的“信徒”。
    突然,陈默的目光猛地停滯了。
    在屏幕的最深处。
    一个被加密了整整十六层的黑色文件夹,犹如深渊中的眼睛,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那文件夹是黑色的。
    很深的那种黑。
    像是会吸收光线。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
    只有四个字——
    **【伊甸园计划】**
    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一拍很长。
    长得像是心臟停跳了。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隱藏在整个血肉工厂背后的终极秘密。
    也是那个主教口中所谓的“真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將自己隨身携带的一个微型解密魔方插入了控制台的接口。
    那魔方很小。
    只有拇指大。
    金属的。
    插进去的时候,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伴隨著一阵高负荷的电子嗡鸣,那十六层防火墙在一分钟后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嗡——!”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缓缓弹出了一份极其古老的、甚至带有扫描摺痕的纸质档案影印件。
    那纸张是黄褐色的。
    边角都卷了。
    上面有很多褶皱。
    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陈默死死地盯著那份档案的抬头。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视神经上。
    档案的內容极其晦涩。
    充斥著大量关於基因重组、灵魂剥离和机械神明构建的疯狂理论。
    但这都不是让陈默感到震骇的。
    真正让他瞳孔瞬间缩小如针尖,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滯的,是这份绝密计划书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带著不可一世傲气的亲笔签名。
    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在极乐天宫的官方歷史中,已经彻底化为灰烬的名字。
    **【最高授权人:赵天穹】**
    那个传说中在十年前的“上城区叛乱”中,为了保护极乐天宫的核心反应堆,已经粉身碎骨、被追封为联邦烈士的人。
    赵家前任家主。
    那个在官方宣传里,被塑造成英雄的人。
    那个据说死了十年的人。
    他竟然没有死!
    而且,他竟然是这个製造怪物的“伊甸园计划”的最高缔造者!
    陈默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个猩红的签名。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寒意太冷了。
    冷得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冷得他手都在发抖。
    如果是这样。
    那赵家这些年一直偽装的受害者形象。
    这下城区的苦难。
    这救赎会的疯狂。
    甚至……
    陈曦的失踪。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隱藏著一个怎样巨大且令人绝望的阴谋?
    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真相?
    究竟……
    就在这时。
    “咔噠。”
    陈默身后的控制室气闸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解锁声。
    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死寂的控制室里,却格外清晰。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两块生锈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响了起来。
    “原来,今天混进来的这只老鼠,不仅牙齿锋利。”
    “好奇心……”
    “还这么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