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夜时分变得更加剧烈。
    那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某种从天而降的瀑布。
    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有半人高。
    砸在汽车上,车顶都凹进去了。
    砸在人身上,皮肤都会发红髮疼。
    闪电一直在照亮第九区的天空。
    一道接一道。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每一次闪电,都能看清整个广场。
    看清那些正在蠕动的东西。
    看清那些正在流淌的血液。
    看清那些正在倒下的人。
    雷声在不断地炸响。
    一声接一声。
    震得人耳朵疼。
    震得人心臟都在颤抖。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愤怒。
    都在咆哮。
    都在撕裂自己。
    广场周围的街道突然变得很拥挤。
    那些街道原本空荡荡的。
    原本只有雨水。
    只有黑暗。
    但现在,来自治安局的车队出现了。
    那些车都是黑色的。
    装甲很厚。
    看起来像是某种战爭机器。
    轮胎有半人高,碾过积水时溅起巨大的水花。
    车身两侧有射击孔,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车队停止在广场的各个进出口。
    车头的大灯亮著。
    刺穿了雨幕。
    照出了那些还在广场上挣扎的人。
    治安官们从车里走出来。
    他们穿著防弹衣。
    黑色的,厚重的,能挡住子弹的那种。
    他们携带著自动步枪。
    枪管很长,枪口有消焰器。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职业军人才有的表情。
    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领队的人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
    身高一米九以上。
    肩膀很宽。
    肌肉很结实。
    看起来像是某个资深特种兵。
    他的代號是“铁血”。
    他曾经是林清歌的部下。
    在很多年前,林清歌还在治安局的时候,他就跟著她。
    他信任她。
    崇拜她。
    愿意为她去死。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控制广场,逮捕溺亡主教,保护平民。
    但当他看到广场上的景象时,他明白了——这不是一个能被简单地执行的任务。
    这不是任务。
    这是战爭。
    广场已经被血液淹没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血液。
    鲜红的。
    闪闪发光的。
    充满了某种不自然的光泽的血液。
    那些血液从喷泉里涌出来。
    从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里涌出来。
    从那些被撕碎的人的身体里涌出来。
    它们在广场上流淌。
    在广场上匯聚。
    在广场上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湖。
    从广场中央的喷泉里,某个巨大的、由触手组成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浮现。
    那东西的轮廓超过了十米。
    比三层楼还高。
    它的触手不是几根。
    是几十根。
    是几百根。
    密密麻麻的。
    从它那模糊的身体里伸出来。
    在空中挥舞。
    在寻找活物。
    在试图抓住任何能够接触到的东西。
    一条触手捲住了一个还没跑远的男人。
    那男人尖叫著。
    挣扎著。
    但他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触手把他拖向那个投影。
    拖进那团模糊的、半透明的物质里。
    然后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骨头都没有。
    “天啊。”
    铁血用一种很低的、充满了某种很深的震惊的语调说。
    那震惊压都压不住。
    从心臟里涌出来。
    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是什么?”
    “执行命令。”
    无线电里传来了林清歌的声音。
    那声音很急促。
    很尖锐。
    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开火!”
    铁血举起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猛地挥下。
    治安官们立刻开始射击。
    枪声在雨夜中连续炸响。
    “噠噠噠噠噠——!”
    自动步枪的火舌在黑暗中闪烁。
    像是无数条火龙。
    子弹击中了那个来自於深海的投影。
    击中了那团模糊的、半透明的物质。
    击中了那些挥舞的触手。
    那些触手被打断了。
    被打得粉碎。
    但很快,新的触手就从那团物质里长出来。
    长得更快。
    更多。
    更粗壮。
    就像是物理伤害对它没有任何作用。
    就像是它根本不在乎这些子弹。
    “调整战术!”
    林清歌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声音里带著喘息。
    带著奔跑的喘息。
    “集中火力攻击那个高台!”
    治安官们改变了他们的射击方向。
    他们的枪口转向了高台。
    转向了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转向了溺亡主教。
    转向了那个正在念诵古老语言、控制整场献祭的人。
    子弹飞向高台。
    密密麻麻的。
    像是雨点。
    但救赎会的信徒挡在了前面。
    他们从人群里走出来。
    从那些还在逃窜的人群里走出来。
    从那些还在尖叫的人群里走出来。
    走出来时,他们开始发生某种很恐怖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
    是瞬间的。
    是剧烈的。
    他们的皮肤开始变色。
    从肉色变成了青蓝色。
    那种蓝色很深。
    很冷。
    像是深海的顏色。
    像是死人的顏色。
    他们的手开始变形。
    从五指变成了某种充满了吸盘的触手。
    那些吸盘在蠕动。
    在一开一合。
    像是在呼吸。
    像是在寻找猎物。
    他们的嘴开始扩大。
    从正常的人类嘴巴变成了某种能够吞下一个人头的巨大开口。
    那些嘴里长满了牙齿。
    一层层的。
    密密麻麻的。
    像是鯊鱼的牙齿。
    像是某种专门用来撕碎猎物的工具。
    他们变成了怪物。
    半人半鱼的、充满了某种很深的压倒性压力的怪物。
    那些怪物发出嘶吼声。
    那声音不是人类能发出的。
    是某种更古老的、来自於深海的东西。
    “开火!”
    铁血命令。
    他的声音很大。
    大到盖过了雨声。
    大到盖过了怪物的嘶吼。
    枪声变得更加激烈。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
    怪物们被子弹击中。
    他们的身体被撕裂了。
    血肉横飞。
    蓝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们没有停止。
    他们继续向治安官们衝来。
    继续奔跑。
    继续嘶吼。
    即使腿被打断了。
    即使肚子被撕开了。
    即使肠子拖在地上。
    他们还在冲。
    衝来时,他们用他们那些变形的、充满了吸盘的触手挥舞著。
    挥舞时,他们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一条触手抽在一个治安官的脸上。
    那治安官的脸瞬间就烂了。
    皮肤撕裂。
    骨头碎裂。
    眼球爆出。
    他倒下了。
    一条触手缠住另一个治安官的脖子。
    收紧。
    收紧。
    再收紧。
    那治安官的脸开始变紫。
    舌头伸出来。
    眼睛凸出来。
    然后,他的脖子断了。
    咔嚓一声。
    很清脆。
    他倒下了。
    治安官们开始倒下。
    一个接一个。
    血液在雨夜中流淌。
    和雨水混在一起。
    和那些蓝色的血混在一起。
    枪声、尖叫声和某种来自於那些怪物的、像是动物一样的嘶吼声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某种充满了绝望的、来自於战场的交响乐。
    但这还没有结束。
    远远没有。
    当治安官们正在与那些怪物对抗时,另一支队伍出现了。
    那是审判庭的士兵。
    他们穿著不同的制服。
    不是治安局的黑色。
    是审判庭的深灰色。
    他们携带著更加先进的武器。
    那些武器的枪口闪烁著某种蓝色的光芒。
    那是审判庭特製的、能对超凡者造成伤害的武器。
    他们的出现是因为许砚联繫了审判庭內的反財阀派系。
    在那个派系的人看来,波塞冬和救赎会早就该被清理了。
    但他们没有证据。
    没有机会。
    没有藉口。
    现在,他们有了。
    许砚告诉他们,波塞冬和救赎会正在试图摧毁第九区。
    他告诉他们,这是一个能够推翻波塞冬权力的机会。
    审判庭的人相信了他。
    或者说,他们看到了机会。
    看到了一个能让他们上位的机会。
    看到了一个能让他们获得更多权力的机会。
    他们派出了一支精锐部队。
    那支部队的指挥官是一个很年轻的女性。
    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出身。
    她的皮肤很白。
    她的五官很精致。
    她的眼神很冷。
    她的代號是“刃”。
    她的目標很明確:摧毁所有的救赎会成员,夺取溺亡主教手里的那个核心血液。
    “刃”举起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白。
    很细。
    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她的手势很专业。
    很果断。
    她的队伍立刻开始行动。
    他们用精准的、充满了军事训练味道的方式,从侧翼进入了战场。
    他们的脚步很轻。
    很快。
    很整齐。
    就像是一个人在走。
    他们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与治安官们对抗的怪物。
    对准那些青蓝色的、挥舞著触手的、正在嘶吼的东西。
    “开火。”
    “刃”轻声说。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怪物们开始真正地倒下。
    审判庭的士兵们使用了某种特殊的子弹。
    那些子弹不是普通的铅弹。
    是银色的。
    在雨夜中闪著光。
    是审判庭特製的、能穿透超凡防御的子弹。
    怪物们在被击中后,他们的身体开始解体。
    不是简单的倒下。
    是从內部开始崩裂。
    先从胸口开始。
    出现裂缝。
    裂缝扩大。
    然后整个身体炸开。
    炸成碎片。
    炸成肉末。
    炸成什么都看不清的东西。
    他们在解体时,会释放出某种充满了绝望的、像是尖啸的声音。
    那声音很尖。
    很刺耳。
    能穿透雨声。
    能穿透枪声。
    能穿透人的耳膜。
    但怪物还在不断地增加。
    更多的救赎会信徒从广场周围的建筑物里走出来。
    从那些老旧的小楼里。
    从那些废弃的商店里。
    从那些黑暗的巷子里。
    他们走出来时,也在进行相同的变身。
    都在变成那种半人半鱼的怪物。
    数量越来越多。
    可能有一百个。
    可能有两百个。
    可能有……无数个。
    他们像是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涌向那些还在射击的士兵。
    涌向那些还在挣扎的平民。
    涌向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
    战场变成了某种充满了混乱的、无法被控制的地狱。
    血液在雨中流淌。
    和雨水混在一起。
    在地上形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
    尸体在地上堆积。
    一具叠著一具。
    有的完整。
    有的不完整。
    有的只剩下一只手。
    或者一只脚。
    或者一团看不清的东西。
    爆炸声不断地炸响。
    那是某些士兵在使用手雷。
    用手雷来对抗那些无法用普通武器完全摧毁的怪物。
    手雷炸开时,会溅起很高的水花。
    很高的火光。
    很高的……
    血肉。
    然后,天空中传来了某种很不寻常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雨声。
    不是雷声。
    不是枪声。
    是某种很沉重的、充满了机械感的声音。
    “嗡——嗡——嗡——”
    像是引擎在轰鸣。
    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接近。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台机甲。
    高度超过了五米。
    比两层楼还高。
    形状看起来像是某个放大了的、充满了生物特徵的人类。
    但它不是人类。
    它是某种用生化技术改造的、充满了武器的、看起来像是某个来自於科幻电影的东西。
    它有两条粗壮的腿。
    有两条更长的手臂。
    有一个圆形的、像头盔一样的头部。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著厚厚的装甲。
    那些装甲不是金属。
    是某种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组织的生物材料。
    那些组织在跳动。
    在蠕动。
    在呼吸。
    机甲降落在了广场的中央。
    降落时,它造成了一个很大的衝击波。
    那衝击波很大。
    大到吹飞了周围的所有人。
    治安官。
    审判庭士兵。
    怪物。
    平民。
    全部被吹飞了。
    像落叶一样。
    机甲的舱门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是崔博士。
    他的脸上带著某种很深的、充满了疯狂的微笑。
    那微笑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格外让人不舒服。
    “各位。”
    他用一种很高的、充满了某种戏剧感的语调说。
    那声音通过机甲上的扩音器传出来。
    传遍整个广场。
    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欢迎来到新时代。”
    “这是我为波塞冬设计的最新成果——生化战爭机甲,代號『深渊猎手』。”
    他走到了机甲的顶部。
    站在那里。
    站在雨中。
    站在火光中。
    站在那里,俯视著整个战场。
    他可以看到治安官们和审判庭的士兵们正在与怪物们进行巷战。
    可以看到那些尸体。
    那些血液。
    那些正在燃烧的汽车。
    他可以看到陈默和那个来自於深海的投影正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
    可以看到那两种力量的交锋。
    可以看到那个投影在陈默的压制下,暂时无法完全成形。
    他可以看到林清歌正在试图冲向高台。
    可以看到她在血水中挣扎。
    在那些触手中穿行。
    在向那个溺亡主教靠近。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內。”
    崔博士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
    充满了骄傲。
    “波塞冬的失败只是暂时的。”
    “救赎会的献祭会成功。”
    “深海之主的投影会完全成形。”
    “而这台机甲,將会在混乱中存活下来。”
    “並將所有见证这场献祭的人都杀死。”
    他停顿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没有目击者,就没有真相。”
    “没有真相,波塞冬就能继续活下去。”
    他打开了机甲的武器系统。
    机甲的手臂开始变形。
    那些粗壮的手臂,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缝隙扩大。
    从里面伸出无数根枪管。
    那些枪管很细。
    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是一个蜂窝。
    机甲的胸部也打开了。
    那层半透明的装甲向两侧滑开。
    里面暴露出了某种看起来像是某个很大的炮台的东西。
    那个炮台是圆形的。
    直径有一米。
    里面闪烁著某种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亮。
    很刺眼。
    充满了毁灭的力量。
    “开始清场。”
    崔博士命令。
    机甲开始行动。
    它的枪口对准了周围的一切。
    对准了治安官。
    对准了审判庭的士兵。
    对准了那些怪物。
    对准了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
    机甲不分敌友地开始射击。
    “噠噠噠噠噠——!”
    那些枪管同时开火。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
    不是普通的子弹。
    是某种能爆炸的子弹。
    每一颗子弹击中目標时,都会炸开。
    都会產生一个不小的衝击波。
    都会让周围的人都倒下。
    治安官们被击中了。
    审判庭的士兵们被击中了。
    那些怪物也被击中了。
    所有人都被击中了。
    爆炸变得更加剧烈。
    火光变得更加刺眼。
    整个广场变成了某种充满了火光、烟雾和血液的、无法被描述的战场。
    “所有人!”
    林清歌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尖叫。
    那声音很大。
    大到压过了枪声。
    大到压过了爆炸声。
    大到压过了机甲引擎的轰鸣。
    “躲避机甲的攻击!集中火力攻击那台机器!”
    治安官们和审判庭的士兵们改变了他们的目標。
    他们不再对抗那些怪物。
    他们开始对著机甲射击。
    所有的枪口都转向了那台巨大的、正在肆虐的机器。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过去。
    击中了机甲的外壳。
    但机甲的防御很强。
    那些子弹打在外壳上,只留下一点点白色的痕跡。
    连裂缝都没有。
    连凹痕都没有。
    机甲甚至都没有被打退一步。
    它继续前进。
    继续射击。
    继续摧毁一切。
    它走向了治安官们。
    走向了那些还在射击的士兵。
    走向了任何它能够踩死的东西。
    它的脚踩下来时,地面震颤了。
    “咚——!”
    “咚——!”
    “咚——!”
    周围的建筑物的墙壁都被震裂了。
    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
    玻璃碎了。
    砖块掉了。
    有人被压在废墟下。
    有人被机甲直接踩中。
    被踩中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身体直接爆开。
    血肉溅得到处都是。
    人类的尸体被机甲踩成了肉泥。
    和雨水混在一起。
    和泥土混在一起。
    和那些蓝色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绝望。”
    崔博士在机甲的顶部笑著说。
    那笑声很大。
    很刺耳。
    很疯狂。
    “这就是我要带给你们的东西。”
    “绝望和死亡。”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上。
    那是许砚。
    他从某个被摧毁的建筑物的废墟里走出来。
    那废墟原本是广场旁边的一个小商店。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砖块和木头。
    许砚从那些砖块里爬出来。
    他的身体满是血和灰尘。
    衣服破了。
    脸上有伤口。
    左手臂垂著,好像断了。
    但他的眼神很清晰。
    很坚定。
    很冷静。
    他的动作很坚定。
    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向了机甲。
    走向那个巨大的、正在肆虐的怪物。
    “审判庭的阵地已经被摧毁了。”
    他用无线电说。
    那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我在机甲的左腹部发现了某个看起来像是能源管道的东西。”
    “如果我们能够破坏它,机甲就会失去动力。”
    “你疯了。”
    林清歌在无线电里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样你会死的。”
    “我知道。”
    许砚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都会死。”
    他开始跑。
    跑向那台巨大的、正在不断摧毁周围一切的机甲。
    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像是离弦的箭。
    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动他。
    那个古老的存在曾经跟他签订过某种协议。
    用他的生命,换取某种力量。
    那个协议现在开始了它的最后的、致命的效果。
    他能感觉到那种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在他的肌肉里燃烧。
    在他的骨骼里咆哮。
    那是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
    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衝到了机甲的旁边。
    那机甲太大了。
    大得像是山。
    他站在它脚下,就像一只蚂蚁。
    他开始攀爬。
    攀爬这个充满了枪口、充满了危险的机甲。
    他的手指抠进装甲的缝隙里。
    他的脚蹬在那些突出的部位上。
    他爬得很快。
    很稳。
    就像一只壁虎。
    机甲试图用它的手臂把许砚扫掉。
    那些粗壮的手臂挥舞著。
    那些枪管还在射击。
    但许砚躲开了。
    他的身体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
    总能提前躲开那些攻击。
    躲开那些挥舞的手臂。
    躲开那些子弹。
    躲开那些爆炸。
    他不断地向上爬。
    爬向那个崔博士所在的、机甲顶部的舱室。
    爬向那个正在大笑的、疯狂的男人。
    崔博士看到了许砚。
    他的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很深的、充满了怒意的表情。
    那种怒意让人害怕。
    “渺小的虫子。”
    他用一种很低的、充满了某种很深的蔑视的语调说。
    那声音里带著愤怒。
    带著不屑。
    带著……杀意。
    “你以为你能对我的机甲造成什么伤害?”
    机甲的炮台转向了许砚。
    那个胸口的、巨大的炮台。
    那里面蓝色的光芒在聚集。
    在越来越亮。
    在蓄势待发。
    炮口对准了他。
    对准了那个正在攀爬的小小身影。
    “死吧。”
    崔博士说。
    炮口闪烁了。
    一道充满了能量的光线从炮口射出。
    那光线是蓝色的。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亮得像是太阳。
    那道光线击中了许砚。
    许砚的身体被光线吞没了。
    被完全地、彻底地吞没了。
    被那道蓝色的光。
    被那毁灭性的能量。
    被死亡本身。
    “许砚——!”
    林清歌在无线电里尖叫。
    那声音大得撕心裂肺。
    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某种很深的、充满了沉寂的静音。
    只有那道光线的余韵。
    只有机甲引擎的轰鸣。
    许砚消失了。
    就像是他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就像是一个被擦掉的句子。
    就像是一个被刪掉的角色。
    但在那一刻,在那一段充满了光线的、看起来充满了死亡的瞬间,林清歌看到了某样东西。
    她看到了。
    在那些光芒之中。
    在那片刺眼的蓝色之中。
    许砚的身体虽然在被摧毁,但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某样东西扔了出去。
    扔进了机甲的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左腹部。
    那个他之前发现的能源管道。
    那样东西是什么,她看不清楚。
    被光芒挡住了。
    被雨水模糊了。
    但她知道它的作用。
    因为,在下一个瞬间,机甲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的枪口停止了闪烁。
    它的手臂停止了挥舞。
    它的身体停止了移动。
    它整个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冻住了。
    冻成了一座雕像。
    然后,机甲內部开始闪烁某种红色的光线。
    那红色的光线从那个左腹部开始。
    越来越亮。
    越来越刺眼。
    向四周蔓延。
    像血管一样。
    像树根一样。
    爬满整个机甲。
    “不!”
    崔博士尖叫了。
    那声音很大。
    很尖。
    很绝望。
    “不,不,不!”
    但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
    机甲爆炸了。
    “轰——!!!”
    那爆炸的威力超过了任何人的预期。
    超过了任何人的想像。
    整个广场都被爆炸的衝击波覆盖了。
    那衝击波是环形的。
    从机甲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摧毁一切。
    推倒一切。
    建筑物倒塌了。
    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小楼,全部塌了。
    砖块、木头、玻璃,全部砸下来。
    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很大的坑。
    那坑有十米深。
    直径有五十米。
    火焰升起了。
    从那个坑里升起来。
    几十米高。
    照亮了整个夜空。
    照亮了那些还在逃窜的人。
    照亮了那些还在挣扎的怪物。
    照亮了那个还在成形的投影。
    林清歌被爆炸波推飞了。
    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飞起来。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撞在了某个墙壁上。
    “砰——!”
    那撞击太狠了。
    狠到她的肋骨都断了。
    狠到她吐血了。
    一大口血喷出来。
    染红了她的下巴。
    染红了她的衣服。
    但她没有失去意识。
    她的意识还在。
    她的眼睛还睁著。
    她抬起头。
    她看著那个正在燃烧的、被完全摧毁的机甲的残骸。
    那些残骸散落一地。
    冒著烟。
    闪著火星。
    发著焦臭。
    她看著从残骸中缓慢地走出来的某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虚弱。
    很破损。
    但仍然活著。
    那是许砚。
    他活了下来。
    他的身体已经被严重烧伤了。
    皮肤焦黑。
    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能看见骨头。
    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被烧毁了。
    只剩下几片焦黑的布条掛在身上。
    他可能没有多少时间活了。
    可能几分钟。
    可能几秒钟。
    但他活著。
    他走向了林清歌。
    一步一步。
    很慢。
    每一步都很艰难。
    每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他走到林清歌面前。
    停下来。
    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那些烧伤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格外明亮。
    “任务完成。”
    他用一种很低的、充满了某种很深的满足感的语调说。
    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轮到你们去阻止献祭了。”
    他倒了下来。
    倒在林清歌面前。
    倒在那些废墟上。
    倒在那片血水里。
    林清歌看著他。
    看著他倒下的身体。
    看著他残破的、燃烧过的、被毁掉的身体。
    她的手在颤抖。
    她的嘴唇在颤抖。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但她没有哭。
    她没有时间哭。
    她还有任务。
    她还有使命。
    她还要阻止那个正在成形的投影。
    她站了起来。
    站在雨中。
    站在废墟中。
    站在那些尸体中。
    她的眼睛看著广场中央。
    看著那个还在成形的投影。
    看著那个还在念诵的溺亡主教。
    看著那个唯一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
    战场在某个瞬间陷入了沉寂。
    那种沉寂很奇怪。
    不是安静。
    是某种声音被抽走后的空洞。
    那些正在与怪物对抗的治安官们停止了他们的动作。
    那些审判庭的士兵们也停止了。
    他们都在看著许砚做的东西。
    看著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
    看著那台巨大的机甲被完全摧毁。
    看著战场的局势发生了某种很深的改变。
    而在广场的中央,那个正在成形的、来自於深海的投影仍然在继续他的工作。
    仍然在吸收那些血液。
    仍然在扩大自己的身体。
    仍然在试图完全地显现。
    仍然在试图淹没这个城市。
    但现在,没有了崔博士的机甲。
    没有了这个最后的、最强大的攻击力量。
    现在,陈默有了一个机会。
    现在,林清歌有了一个机会。
    现在,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机会。
    一个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一个阻止献祭的机会。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