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
    玥颖站在回廊下,看着佣人们来来去去,低声交谈着要「整理家主的房间」。
    那一句话落进耳里,她整个人怔住了。
    下一瞬,她转身就往卧房走。
    门一推开,她脚步猛地停下。
    明明出门前还整齐干净的房间,此刻却像被人翻过一遍。书册散落一地,纸张被踩皱,几件衣物被随手扔在角落。
    玥颖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走到那些东西旁边,慢慢蹲下身,一样一样捡起来,指尖发颤,动作小心得像怕再弄疼谁。
    “不许捡。”
    冷冷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沉行舟坐在床上,翘着腿抽雪茄,侧过头看她,眼神阴恻恻的。
    “不过都是要清掉的垃圾罢了。”
    玥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她红着眼,强迫自己压下颤抖的声音:
    “你太过分了。这里是我和知行的卧房,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凭什么乱动?还说丢就丢!”
    她死死盯着他。
    “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他吗?”
    沉行舟撑着下巴,眯起眼看她,神情似笑非笑。
    “老太爷吩咐我搬进来和你同房。别忘了,他要我们当夫妻。”
    他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我要成为真正的沉知行。既然是替代品,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不是吗?”
    玥颖整个人愣住,脸色一寸寸褪白。
    “不会的……老太爷不会这么绝情……知行毕竟是他的亲儿子……”
    沉行舟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刀。
    “你真以为那老头多善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宅子里谁不是互相算计?也只有你还在这里谈什么真情。”
    他语气一沉。
    “他要是不够绝情,会把我这个亲儿子扔到贫民窟一待就是叁十多年?”
    玥颖怔怔地看着他,语气不自然地辩解:
    “老太爷说……是因为你小时候冥顽不灵,给你一个教训,教你做人……”
    沉行舟冷冷一笑。
    “你信?一个教训让我在贫民窟活了叁十多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
    玥颖清楚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像压抑许久的火焰,瞬间窜起,烧得人心口发紧。
    她被那目光吓得后背冒出冷汗,却还是咬牙道: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不要丢掉沉知行的遗物,不要转移话题可以吗?”
    沉行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指着地上的东西,语气带着厌恶:
    “这些沾了死人气的东西,我还不能丢?你疯了吗?要我住在这种房间里,每天对着一堆死人留下的遗物?”
    玥颖慢慢转过头,看向地上的纸堆。
    她走过去捡起其中一张,细细抚平,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是知行写的改革政策。”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他会被暗杀就是因为能力太出众。这个国家需要他才能走得更光明。”
    她捧着那些纸张,眼泪一滴滴落下,湿了整片。
    “这些批判词,字字句句都在指出旧派的弊病。我每天读它们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沉行舟,近乎哀求。
    “所以能不能不要把这些都丢掉?还有他的衣服、枕头、鞋子……这些都是按照他的喜好选的。”
    她声音颤得厉害。
    “你不是要成为真正的沉知行吗?那就用他的东西,好好活成他的样子啊!”
    沉行舟扯了扯嘴角,冷冷吐出两个字:
    “疯子。”
    玥颖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拜托你了……”
    沉行舟眯起眼看着她,语气危险又冷静。
    “求人总要有条件。我开的条件,你接得住吗?”
    瞬间沉行舟的眼神色情地上下打量她的身体,玥颖意识到什么,窘困地抱住自己身体,再次抬眼时却发现他目光移开,慢悠悠吞云吐雾。
    沉行舟不屑一瞥她,接着嗤笑:“我说过了,我要成为真正的沉知行,那么我们得做一对真实的夫妻吧?哪对夫妻不上床、不做爱的?”
    玥颖咬着下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破碎缓缓道:“可是我还没准备好??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现在,接受不了其他人碰我。”
    沉行舟耸了耸肩,手指着窗外笑了笑:“那就怪不得佣人们打扫一下了。”
    玥颖猛地转身,冲到窗边。
    楼下,佣人们正把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往外搬。
    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就往外冲。
    “喂——!”
    沉行舟抬手想拉却慢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最后他抬起双手按在自己头顶,低低骂了一声:
    “……我也疯了。居然还想管这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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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玥颖几乎是冲下楼的。
    裙摆被她踩住,她却顾不上,扶着栏杆一路往下,呼吸急促得发痛。
    一楼庭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佣人们正抬着箱子往外走,箱盖没盖好,里头的书册、衣物被晃得露了出来,有几张纸被风吹落贴在青石地上。
    玥颖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些散落的东西。
    “住手——!”
    她的声音划破庭院的低语声。
    佣人们齐齐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人认出了她,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退开。
    “少夫人,这是家主吩咐的……”
    话还没说完,玥颖已经冲了过去。
    她跪在地上顾不得体面,一把把被踩脏的纸张捡起来,胡乱地往怀里塞。
    “不准丢。”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近乎失控的狠。
    “这些东西谁也不准动!”
    佣人们面面相觑,全部退了下去,留给玥颖一人小心翼翼抱起一些。
    就在这时,有人故意抬了抬脚,一只皮鞋踩在她尚未来得及捡起的衣物上,来回碾了碾。
    “母亲,您这样不太好看吧?”
    那人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慢。
    是沉知衍,她亡夫与前妻之子、她的继子。
    “别以为老太爷的计划我不知道,既然父亲和我生母都被您害死了,沉公馆找来了新的替代品,您还抓着这些旧东西不放——”
    话音未落。
    「啪——」
    清脆的一声。
    玥颖站起身,手还在发抖,眼睛却红得骇人。
    她一字一句道:“谁准你碰他的东西了?”
    被打的沉知衍捂着脸,满脸不可置信。
    “你疯了?竟敢打我?”
    玥颖冷冷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一直厌恶我,也一直把你母亲的死怪罪到我身上,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你父亲的遗物被践踏的时候!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这样糟践!”
    沉知衍死死盯着她,红了眼眶:“你装模作样给谁看?老爸在世的时候也不见你多爱他,现在会被你矇骗的人不在了,你还要戴着面具到什么时候!”
    玥颖慢慢走近他,手指拉扯着他的领带,脸色阴沉:“我爱他。”
    她放开他后,跪在了地上再度抱起箱子,眼泪这时正好流过脸颊,她轻轻开口:“很爱很爱,如果他的东西被丢了,我也会跟着去的。”
    这等于誓死追随??
    沉知衍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玥颖,眼神复杂。
    她似乎跟他想得不一样,难不成过去她都是假装不爱父亲的?
    可是为什么?
    可如今她也没理由装作一副深情样,沉知行早死了,她这样的深情也是徒劳。
    沉知衍滚了滚喉咙:“快把东西放下,你疯了吗?小叔要是知道你把死人的遗物带去找他,你没有好果子吃。”
    玥颖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倔强与疯狂交织的光。
    “不放!我决不放!”
    沉知衍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忽然,他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好。随你便,你要让整个沉公馆都知道你为了一个死人发疯,那是母亲你的选择。我还有事呢,没时间耽搁在母亲这里陪您发疯。”
    他冷笑抬腿准备离开,这时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走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补了一句:
    “还有啊,刚才扇巴掌这笔帐,以后我会好好跟您算。”
    她倏地抬眼看他,只来得及见他挥手道别的背影。